封闭病房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，叫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。
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床单，白色的灯光，一切都白得让人发慌。
阮予眠躺在硬板床上，右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，左肩因为锁骨骨折被一块软垫垫着，手臂几乎动不了。
他只能躺着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灯光照得发灰的水渍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进来的。只记得有人按住他，有人给他打了针，然后世界就暗了。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，已经躺在这张床上，窗户很高，外面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，约束带勒得很紧，动弹不得。他想翻身，左肩传来一阵剧痛，他咬着牙没有出声，只是躺着。
他想司烬。想他额角的血，想他闭上眼睛的样子，想他那双半睁着的、目光涣散的眼睛。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，一遍又一遍，像一盘卡住的录像带。
他想去见他，想看他醒过来，想听他说没事了。可他被绑在这张床上，哪里都去不了。
入夜之后，他开始做梦。梦里是一片白色的雾，他走在雾里，找不到方向。然后他看到了裴司烬。他站在很远的地方，背对着他。
他想跑过去，但腿像灌了铅，迈不动。他喊他的名字，司烬没有回头。
“眠眠。”那个声音从雾里传来，很轻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司烬！”他拼命喊。
裴司烬终于转过头。他的额角有一个很深的伤口，血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把半边脸都染红了。但他笑了，嘴角弯着，很温柔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朝雾里走去。
“司烬——！！”
阮予眠猛地睁开眼睛。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，跳得又急又重，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司烬走了。
他走了……
不，他只是在做梦。但是梦里的那个画面太清晰了，那张染血的脸，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，还有那个越来越远的、温柔的微笑。
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正在发生的事。他拼命挣扎。右手死死拽着约束带，手腕被勒出一圈红痕，皮被磨破，渗出血丝。他挣扎着要坐起来，要去确认。
左肩的骨头在挣扎中发出细微的错位声，剧痛像一道闪电从肩膀劈到指尖，他疼得眼前一白，但没有停下来。
“司烬……司烬走了……放开我……”他的嘴里反复念着，声音嘶哑而破碎。他在那阵挣扎中反反复复地喊着同一个名字，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自己身体里拔出来，还给它该在的人。
护士和医生冲进来。有人在喊安定，有人在按住他的手臂。他挣扎得太厉害了，左手的约束带被拽松了一截，指甲在自己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，锁骨那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骨头在肉里又错开了一分。
按住他手脚的人需要时刻注意力度，不能太轻，太轻按不住，不能太重，太重会加重锁骨伤势。每一秒都在失控的边缘，多挣一分，就多疼一分。
到最后他几乎是在用疼痛惩罚自己，每一声喊都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。他不停地喊，喊到嗓子哑了，喊到周围的声音都听不清了。
他又一次被按住了。针头刺入皮肤，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管。那阵药效来得很快，像一层厚厚的、黑暗的水，从身体深处漫上来，把一切慢慢淹没。
挣扎渐渐弱了，喊声渐渐小了，最后只剩下一声很轻很轻的呢喃。
“别走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。病房安静下来，只有监护仪在响。
——
同一时间，ICU。
裴司烬的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报警。心率骤降，血压跌到了临界值以下。
医生和护士从各个方向冲进来，有人推着抢救车，有人在喊“肾上腺素准备”。
裴母被护士拦在门外，隔着玻璃看到里面的人围在病床前，正在做什么她看不清，只看到监护仪上的波形在剧烈波动后趋于一条近乎平直的线。
抢救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。病危通知书在抢救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被送到裴母手上。
她看着那张纸，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，只是一直反复问站在旁边的护士——
“他会没事的对不对？他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门开了。抢救结束。
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脸上带着疲惫但还算平稳的神色：“暂时稳定了。颅内出血的情况比预期复杂，后续还需要继续观察。”
裴母靠着墙滑下去，坐在长椅上，双手捂着嘴，无声地哭了出来。
医护人员陆续撤出ICU。有人摘下手套，有人靠在走廊墙上喘气，有人在低声讨论下一步的用药方案。
门在身后关上，监护仪恢复了规律的节律，波形在屏幕上缓缓跳动，像一条刚被拽回的鱼重新落进水里。
裴司烬躺在那里，身上插着管子，脸上罩着氧气面罩，额角的纱布下面渗出淡淡的暗色。
他的眼睛依旧闭着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。没有人注意到，他的睫毛在刚才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滑出来。
很慢。沿着眼角的弧度往下淌，在监护仪蓝白色的光里留下一道细细的、发亮的痕迹，一直滑到鬓角，没入纱布的边缘。
那滴泪很轻，轻到没有任何声响，轻到站在玻璃窗外面的护士没有看见，轻到正在哭泣的裴母没有看见。
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