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怀序说出“转院”两个字的时候,阮予眠的耳朵里已经开始嗡嗡响了。
那些话像被揉碎的纸片,一片一片落进他的脑子里,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他只抓住了其中一个词——
转院。
转院意味着离开这里。离开这层楼。离开司烬。哥哥要把他关起来。把他和司烬隔开。他不能去ICU了。他看不到司烬了。他看不到他了。
他开始发抖。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臂,然后是整个人。那张病床被他抖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输液架上的吊瓶跟着晃,液体在管子里一荡一荡的。
阮怀序伸手想按住他的肩膀,阮予眠猛地往后一缩,缩到床头,用那只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撑着身体往后退,退到后背撞上床头板,没有地方可以退了。
“我不去!!”
他的声音尖利,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角落的、受了伤的动物发出的声音。阮怀序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然后阮予眠扯掉了右手的针管。针头从血管里拽出来的瞬间,血从针眼里涌出来,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被单上。
他开始说话,语速快得像被人按了快进键,句子之间没有间隔,逻辑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“他们不让我见司烬,为什么不让,我就去看一眼,有人在敲门,我得出去,我得去,我要去——”
阮怀序上前按住他的肩膀。他挣扎起来,力气比想象中大。在挣扎的过程中,他的左肩撞上了床头柜的边角,刚接好的骨头受到二次冲击,剧痛从肩膀炸开,他瞬间安静了一下,像是被那阵疼击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了两秒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开始求哥哥。
不吼了,不挣扎了。他看着阮怀序,眼泪终于掉下来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,一滴接一滴。
“哥……我想去看他一眼……一眼就好……”
阮怀序蹲在床边,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,看着那张被眼泪和冷汗浸透的脸。他伸出手,把弟弟那只沾了血的右手轻轻握住。
他没有松开,也没有说不行。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:“冷静一点。只是换个病房住几天。哥答应你,住几天就可以去看司烬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没有听懂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小,像是在问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的问题:
“我做错了什么……为什么要关我。”
阮怀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——
“为什么关我!!”
阮予眠忽然吼出来,声音撕裂了病房里的安静。他猛地抽回被握住的手,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扫向床头柜。
吊瓶架被推倒了,金属杆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,桌上的水果、水杯、纸巾盒全都飞出去,玻璃杯撞在墙上碎了一地。
他在那片狼藉中间,像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,只是睁着那双发红的眼睛,看着站在门口的护士和冲进来的医生。
医生和护士一起按住了他。有人在喊“拿安定”,有人在按住他的手臂。他还在挣扎,但力气已经不够了,他的身体在那阵挣扎中一点点软下去。
针头重新刺入皮肤,冰凉的液体沿着血管蔓延开来。
在药效起作用之前,他一直在喊同一个名字。
“司烬……司烬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轻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终于松了,也断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那满地的碎片。
阮怀序站在原地,看着他弟弟那张苍白的、被泪水浸透的脸,很久没有动。
——
阮予眠被抬上病床的时候,身体已经软得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偶。
医生和护士合力将他从地上搬起来,动作小心而迅速。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节上还沾着刚才扫落杯子时划出的细碎血痕,手背上的针眼已经凝成一小块暗红的痂,但被重新扎入的留置针又在那片皮肤上鼓起一个透明的肿包。
有人用纱布按住他左肩撞伤的位置,那里肿得比之前更高了,锁骨末端支棱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。
阮怀序跟在后面,一直跟到走廊尽头。
他走过许多次这条路。去ICU看裴司烬的时候,要经过前面那个拐角,往右拐,再走三十步,就是重症监护室的门。
但现在,他们推着阮予眠走了另一条路。又走了五十步,停在一扇灰白色的铁门前。
门上有观察窗,很小,嵌着金属网。门框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标识牌,上面印着一行字和几个图标。
护士推开门,病床被推进去。里面的灯是亮着的,白得刺眼,墙壁是软的,床也是固定在地板上的,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探头,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窗户很小,在很高的地方。
阮予眠被移到里面的床上。他的身体陷进薄薄的床垫里,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色比床单还白。
护士把他的右手用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。只是右手,左肩有伤,他们没有绑那边。但那只手也无处可放,只能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指尖还在无意识地发抖。
阮怀序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医生走出来,把门带上。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锁舌咔嗒一声扣死。阮怀序看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
阮予眠还很小的时候,有一次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半夜来敲他的房门,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说“哥,我害怕”。
那时候他握着弟弟的手说“不怕,哥在”。
现在那扇门关着。他站在外面,弟弟在里面。
医生在跟他说话,说一些他听不太进去的词。什么“急性应激反应”“情绪崩溃”“需要观察”“不能再受刺激”。
阮怀序点着头,眼睛一直看着门上那个小小的观察窗。从那个角度只能看见床的一角,看见阮予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手指还在微微地、无意识地动着。
他忽然想起阮予眠刚才问的那句话。
“我做错了什么……为什么要关我。”
阮怀序把视线从那扇门上移开,看向走廊尽头。走廊尽头是ICU的方向,那扇门关着,里面躺着司烬。
这层楼有两个地方,关着两个重要的人,一个在ICU里昏迷不醒,一个在封闭病房里被约束带绑着。
他谁都没有护住。
护士从封闭病房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里是刚才用过的安定空瓶和带血的棉球。她看了阮怀序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,蹲在封闭病房门口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他没看。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,问明天的会议安排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锁了屏。
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,他在黑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。很陌生的一张脸,眼眶是红的,嘴角向下压着,像老了十岁。
他站起来,走到观察窗前。
阮予眠躺在里面,眼睛闭着,呼吸浅而急促,像是在做噩梦。那盏白得刺眼的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单薄。
阮怀序把手掌贴在观察窗的玻璃上。玻璃是凉的,冷气从掌心渗进来。他想说点什么,站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然后他转身,往ICU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门上的标识牌在灯下反着光,他终于看清了上面那行字——
“精神科封闭病区 探视时间:每周二、五 14:00-14:30”
今天是周四。
明天下午两点,他能来看他。
阮怀序转回身,继续往前走,走进ICU的探视通道,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他隔着玻璃看见司烬躺在里面,身上插着管子,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缓慢。
他站在那里,面前是ICU,身后是封闭病区。他站在中间,两边都进不去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从某个方向传来的、规律的滴答声。
那声音像钟表,一秒一秒地走,把时间拉得很长,长到看不到尽头。
明天下午两点。他告诉自己。
明天下午两点,能见一个。
后天,也许能见另一个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灯光太白了,白得发冷,照得整个走廊没有一处阴影。
他突然想,如果予眠现在醒着,一定又会喊司烬的名字。但那个名字现在被关在那扇门里面,和予眠一起,被约束带绑着,被安定压着,喊不出来。
他低下头,往外走。
身后那扇灰白色的铁门安安静静地关着。里面的人睡着了,梦里大概还在喊那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