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把阮予眠送到院门口,手插在口袋里,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。
他已经说了快十分钟的行程规划,从出发说到到达,从住宿说到吃饭,几乎没有停过。
“机票是后天下午的,早上我九点来接你,先去机场。到了那边先放行李,酒店我选了靠海的,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海。”
“第二天咱们去浮潜,教练我已经联系好了,是之前咱们去过的那个,你记得吧?那个黑黑瘦瘦的大哥,人特别好。第三天去老街逛逛,那边有家甜品店,网上评分特别高……”
阮予眠站在他面前,安安静静地听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“对了,明天咱们先去趟商场,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买的。泳衣你还有吗?上次那件好像小了。防晒霜得多买两瓶,海边的紫外线不是开玩笑的。还有——”
裴司烬顿了顿,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清单,“我还定了两套情侣装,明天应该能到。我拿给你看,我觉得拍照肯定好看。”
阮予眠继续点头。“好。”
裴司烬又说了一些别的。阮予眠还是点头说,“好。”尾音软软的,不像敷衍,倒像是把他的话一颗一颗接住,妥帖地放进心里,裴司烬说什么,他都觉得好。
裴司烬忽然停了下来。他看着阮予眠那张安静的脸,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看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顶。“你怎么这么乖。”
阮予眠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他的表情里写着一丝茫然,像是不太明白对方在夸他什么。
但裴司烬看着他那副一脸懵的样子,笑得更灿烂了。他没有解释,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:“快进去,明天我来找你。”
阮予眠被他推得往前走了半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裴司烬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站了一会儿。直到二楼那扇窗的灯亮起来,他才收回目光。他转过身,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。那件淡蓝色的防晒衣还系在那里,打着一个不太好看的结,布料被他系得有些皱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结上,脸“腾”地热了一下。他迅速把防晒衣取下来,搭在手臂上,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一样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件薄薄的淡蓝色衣服,上面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皂角气味,很淡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购物软件,对着那件衣服搜了一下同款。他翻了翻页面,找到同一家店,选了一件新的,又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那家店里其他颜色,加购了两件。
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,可以和眠眠用同款的机会。
他想了想,又搜了一下附近有没有连锁店,看能不能自己去取,这样可以快一点。
他站在路边,低着头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嘴角照得格外清晰。
同一时刻,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后面,阮予眠站在窗帘旁边,隔着薄薄的一层布,看着楼下那道站在路灯下的人影。
——
阮予眠洗漱完出来,拿起手机,给裴司烬发了一条消息:“到家了吗。”
对面秒回:“到了。你怎么还没睡。”
“在等你到家。”
裴司烬那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发来一条语音,点开之后先是两秒空白,才听见他的声音,比平时低了一点:“……你等我干嘛。”
阮予眠看着屏幕上突然跳出来的来电显示,愣了一下,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蹭才接起来。他还没说话,对面先开口了。
“你头发还湿着呢。”
裴司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阮予眠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发梢。确实还湿着,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,他刚才擦了两下就急着拿手机,毛巾还搭在肩上。
“……没湿。”他说。
“眠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每次撒谎声音都会变小。”
阮予眠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,胡乱在头发上揉了两把。听筒里裴司烬还在说:“去吹,现在就去。别挂电话,我听着。”
阮予眠没动,握着手机站在床边。他不太喜欢吹头发,平时都是随便擦两下等它自己干。
但裴司烬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,像一只手隔着电话伸过来,按着他的肩膀,把他往浴室方向推。
“你管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没什么底气。
裴司烬那边安静了一秒。然后他笑了一声,很低,贴着话筒传过来,像凑在耳边说话:“你说什么。”
阮予眠不说了。他转身走进浴室,把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,开了免提。吹风机嗡嗡响起来的时候,裴司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被风声盖了一半,但他还是听清了。
“热风,别用冷风,头疼。”
“先吹发根,发尾半干就行。”
“你手举高一点,从后往前吹,别总对着一个地方。”
阮予眠举着吹风机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一下眼睛。很小幅度的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裴司烬像是隔着电话也能感知到,在免提里又补了一句:“别翻白眼。”
阮予眠手一顿,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有。
他吹了四五分钟,关掉吹风机。浴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手机免提里裴司烬翻动什么东西的沙沙声。
“吹完了。”阮予眠说。
“嗯。摸一下后颈,干了没。”
阮予眠伸手摸了一下,说:“干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裴司烬那边的沙沙声停了,“去睡吧。”
阮予眠拿着手机从浴室出来,走到床边坐下。他没有挂,裴司烬也没有挂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安静了几秒。
阮予眠听着听筒里裴司烬的呼吸声,轻而稳,像一个人坐在电话那头,等着他先挂。
“司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家多久了。”
对面顿了一下:“几分钟吧。”
“你洗澡了吗。”
“没呢。回来就坐沙发上了。”
裴司烬到家几分钟,没去洗澡,什么事都没做。就坐在沙发上给他打电话,听他吹头发,教他怎么吹,一直等到他吹完。
“你去洗澡。”阮予眠说。
裴司烬笑了一声:“怎么,你也想管我。”
阮予眠没说话。他把手机往枕头上一丢,仰面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听筒里传来裴司烬起身的动静,脚步从客厅走到卧室,然后是衣柜打开的声音,衣架碰撞的轻响。
“行,听你的,去洗。”裴司烬的声音从枕头边传过来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,“那你挂吧。”
阮予眠侧过脸,看着枕头上亮着的屏幕。通话时长还在跳,一分一秒地走。他没有挂。裴司烬也没有催。
过了几秒,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,像是认输了。
“眠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。”
阮予眠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两个字。声音很小,小到裴司烬差点没听清。但他听清了。
他说的是“你猜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