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靠在书架上,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像一匹脱了缰的马,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才勉强把它拽回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觉得差不多了,低下头准备跟上。然后看到阮予眠站在几步外,没有走。
裴司烬的呼吸又乱了:“……你不是走了吗?”
阮予眠没有说话。他低头解开自己身上那件防晒衣的扣子,动作不算快,但很利落。他把外套从身上脱下来,拎在手里,朝裴司烬的方向递了一下。
裴司烬低头看着那件递到面前的浅色防晒衣,愣了一下。他瞬间明白了,那件防晒衣足够宽大,系在腰间刚好可以挡住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拿也不是,不拿也不是。
“拿着。”阮予眠说。
裴司烬的耳朵又红了一度,伸手接过那件防晒衣,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阮予眠的手背,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。
阮予眠没有缩手:“系上。”
裴司烬把那件防晒衣胡乱地系在腰间。动作有些笨拙,布料被他拉得皱巴巴的,但确实挡住了。
阮予眠看了他一眼,确认什么都看不到了,才转身:“走吧。”
裴司烬跟在他身后,话少得不像他。他低着头,踩着阮予眠的影子走,日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。
他的脚踩在影子的肩膀位置,又踩到影子的后脑勺,他的脚步越来越慢,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他心里那点因为接近而未被妥善安置的冲动已经褪下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、不太好形容的东西。
他觉得自己刚才太冒失了,太失态了。就像一只没有经过训练的动物?眠眠会不会觉得他太急切了?会不会觉得他只是被身体牵着走?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眠眠面前这么失控。那种失控感让他有些无措。
他走得很慢。
阮予眠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裴司烬正在出神,差点没刹住,他抬起头,对上了阮予眠的视线。他整个人又开始冒热气,下意识偏过头,目光飘向旁边的宣传栏,假装在看,实际上那些字他一个也没看进眼里。
阮予眠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样子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裴司烬很少这样,他永远有话说,永远在笑,他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反而很稀奇。
“你还好吗?”阮予眠问。
裴司烬抬起眼,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,又移开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闷闷地应了一声,声音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,带着一点被压扁的尾音。
阮予眠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裴司烬走了一会儿,还是没憋住。他快走几步,和阮予眠并肩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怕被旁边的树听见:“那个……我刚刚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有些紧张的揪着衣摆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阮予眠偏过头看着他,视线停了两秒,像在理解他在说什么,然后他无声地叹了口气:“……没关系的。”
裴司烬的嘴角动了一下,先是有点小心地翘起来,确认那句话是真的,然后才放松下来,笑成了一弯亮堂堂的月牙。
他挪到阮予眠身边,肩膀挨着肩膀,没有再说什么,但他走路的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。
——
他们回到教室的时候,里面的热闹比走廊里更甚。
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举着一根绿豆棒冰在教室里晃来晃去,喊着“谁跟我换草莓的”,还有几个男生凑在一起,拿着草稿纸,手指在纸上戳来戳去,嗓门一个比一个大。
“最后一道第三小题,答案是根号三,我算了两遍!”
“你算三遍也是错的,那是二分之根号三,你分母丢了!”
“你才丢了!你脑子丢了!我代入验证过!”
李哲站在旁边,推了推眼镜,语气不紧不慢但很笃定:“你们都别吵了,答案是二。”
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,脸上写满了“你算错了”的表情。
赵峰最先跳起来:“二?!二你个头!那是个根号形式,怎么可能开出整数?”
何妍也凑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:“我算的是三。整个过程我都写下来了,等下我翻给你看——”
李哲看了她一眼:“你第三步就错了。”
何妍瞪着他:“你才第三步就错了!”
三个人谁也不服谁,声音越来越大,周围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,有人开始翻自己的草稿纸,有人拿笔在桌上重新验算。
裴司烬和阮予眠从他们旁边经过。
赵峰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裴司烬的胳膊:“裴哥!你数学最后那题第三小题答案是多少?”
裴司烬停下来,目光在赵峰攥着他袖子的手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满脸期待的何妍和李哲。
他想了想自己写的答案。他很确定。他当时检查了两遍,思路清晰,步骤完整,那个答案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他张了张嘴——
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是阮予眠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手指在裴司烬的手背上点了一下,像在说“别说”。
裴司烬把那个已经到嘴边的答案咽了回去,夸张地“啊?”了一声:“什么!还有第三小题吗?!”
三个人同时愣住,然后何妍先反应过来,拿笔戳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裴司烬你能不能装得像一点!”
赵峰也笑骂了一句,松开他的袖子:“裴哥!!你故意的!”
裴裴耸了耸肩,一脸无辜地摊开手,什么也没说。李哲在旁边摇摇头,低声说了一句“奸诈”,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草稿纸。
他们放弃了从裴司烬那里得到答案,转头继续争自己的。何妍说“那我们先看作文吧”,三人迅速换了话题,又吵成一团。
裴司烬低下头,凑到阮予眠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:“是根号三吧。”
阮予眠点了一下头。
裴司烬看他点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完成了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交接。
他没有追问眠眠为什么不让说,他都懂,眠眠是怕他们知道正确答案后更焦虑,还不如就现在这样,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。
——
讲台上,老杨拍了拍讲台。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。有人还在嚼最后一口冰棍,有人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口袋里,有人把桌上的草稿纸收起来。
老杨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底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和还在嚼冰棍的嘴:“行了,收一收。恭喜大家,这学期圆满结束。考试辛苦了。”
底下一片松口气的声音。
有人趴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担子。有人小声接了一句“老师也辛苦了”,老杨摆了摆手,像在赶一只不识趣的蚊子:“少来这套,你先把冰棍包装袋扔垃圾桶里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装纸,讪讪站起来,往垃圾桶方向走。走到一半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老师,期末成绩什么时候出?”
“线上查,自己看,别来问我。”老杨端起他的搪瓷杯喝了一口,“我比你们还想放假。你们考得好,我脸上有光。你们考得不好,我暑假还得惦记着你们。所以为了让我安心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老师你这么说我们压力很大。”前排有人喊。
“压力就是动力。”老杨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,“上学期你那个黑眼圈,我以为是被人揍了,差点报警。结果是你熬夜打游戏。你压力大?你压力有我的血压大吗?”
全班哄笑。那人把脸埋进胳膊里,耳朵微微发红。
“暑假注意事项,”老杨抬了抬手,笑声慢慢压下去,“注意安全。会游泳的、不会游泳的,都不要去河边凑热闹。你们不是鱼,不用非得往水里钻。想游泳去正规泳池,别去野河。野河里有水鬼,专抓自以为自己会游泳的。”
有人小声嘀咕“老师你还信水鬼”,老杨看了他一眼:“我不信,但河水信。它每年都要留几个人。”
那人立刻闭嘴了。
“还有,别玩火。”老杨继续说,“别熬夜打游戏打到天亮然后开学的时候顶着黑眼圈来见我。我认得出你们,别以为戴个墨镜我就不认识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后排某个男生身上,“赵峰,说的就是你。”
赵峰在底下闷闷地回了一句:“我那是复习!”
老杨看了他一眼:“你复习?你复习能考成那样?我看你是复习怎么玩手机了。”
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。赵峰把脸埋进胳膊里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“作业布置了,电子版等会儿会发群里,自己打印。”老杨的语气平平的,“不多,全靠自觉。我不催。催了你们也不写,不催你们也不写,那我干脆不催,还能省点口水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说:“老杨你这么说我们更不写了。”
老杨看了他一眼:“你本来也不会写,我何必多费口舌。我这是给你们省点心理负担,不是给我自己找台阶下。”
那人笑着举了一下手:“老师我错了,我写。”
“别勉强,写不完也没关系。”老杨端起搪瓷杯又抿了一口,“暑假作业这个东西,主要图个仪式感。让你知道你还有作业没写,心里有个念想。真写完了那是意外收获。”
底下笑声此起彼伏,有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老杨放下杯子,沉默了片刻。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“最后说一句。”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些正在嚼冰棍、趴在桌上、歪头看他的脸,“希望开学的时候,咱们班40个人,一个不落。”
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低下头。有人举手喊了一声:“老杨你放心吧,我肯定回来。我还没吃够食堂的鸡腿呢。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接话——
“我也回来,我还没考过李哲呢。”
“我还没把赵峰的黑历史说完呢。”
赵峰在后面骂了一句“你再说”。
老杨笑了一下。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暑假快乐同志们。”他拍了拍讲台,“散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