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炜走下楼,走出单元门,脚步没有停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在原地,停在原地他就会想到那扇关上的门、他母亲攥着那把蔫青菜发红的指节,和那句不找到新工作就不要回来了。
他低着头往前走,走出一段距离,经过一棵行道树的时候,抬起脚,狠狠踹了一下树干。
“砰。”
树干纹丝不动,他的脚趾传来一阵钝痛。那阵痛从脚底蔓延上来,像一道被点燃的引线,但没有爆炸,只是在那里烧着,烧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站在那棵树下,看着自己鞋尖蹭上的灰,忽然觉得可笑。
他只是做错了一件事。就一件。
可从那以后,他的生活就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一样,再也接不回去了。
他本来可以好好读完高中,考个好大学,坐在干净的教室里,穿和别人一样的校服。
都是因为那两个人,阮予眠、裴司烬,他跟他们有什么仇?不就是打了他一顿吗?这算什么滔天大罪,非得把他们家逼到这种地步?
他没有觉得自己错了。他觉得自己被不公平对待了。这个世界的天平从来就没有朝他这边倾斜过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段路,他在一面贴满招聘启事的公告栏前停了下来。
那面墙在城中村入口旁边,玻璃罩子碎了一角,里面的纸被风吹得边角卷起,边缘泛黄,叠着好几层新旧不一的招工广告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——
【电子厂普工,包吃住,月薪4000-6000。】
【餐厅服务员,18-35岁,月休两天。】
【快递分拣,夜班,薪资面议。】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——
【销售代表,要求高中学历以上,有经验者优先。】
高中学历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,像在看一堵他曾经可以翻过去、却已经被封死的墙。
他想起他曾经坐在重点高中的教室里,年级前三。如果他当初读完高中,如果他还有机会,他根本不会站在这里看这些传单,也不会去干服务行业。
他可以坐在写字楼里,说不定还能考公,有稳定的收入,不会被客户指着鼻子骂,不会被人说“你这个年纪不读书出来送外卖”。
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他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招聘栏,发出一声闷响,他觉得自己的手骨震了一下,像在替他喊出那句他不能说出口的话。
而那两个人呢?他们成绩好,他们会上完大学。他们什么都有了。
有好的出身,好的学校,好的家庭。他们的人生是铺好的红毯,每一步都踩在别人够不到的地方。
而他站在这面破破烂烂的招聘栏前,连一个需要高中学历的岗位都够不着。
他抬起手,攥紧又松开,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。
他忽然觉得那两个人站在太远的地方了,远到他只能在偶尔路过校门口的时候,隔着人群看到他们背影的程度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他垂下眼睛,转身准备离开。
这时,他余光瞥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他旁边,站得很近,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烟酒味、还有某种隔夜的、不太新鲜的汗味混在一起。
孙炜下意识皱了一下眉,没有转头看,抬腿就想走。
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,沙哑的,像很久没开过口的门轴:“你想报复吗?”
孙炜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个声音又开口了,“你甘心吗?”
孙炜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,像是在斟酌他听到了什么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在那面破破烂烂的招聘栏前,那道没有说完的尾音像个钩子,悬在他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抬起的脚前面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那张贴着销售招聘信息的纸吹得边角翻了一下。
——
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响的时候,整栋教学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,又缓缓落回地面。
笔尖离开纸面,椅子被拉开,有人长舒一口气,有人把卷子翻过来又翻过去,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写完了。
裴司烬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。他没有检查卷子,没有多看哪怕一眼,他直接朝前排走去,脚步飞快。
阮予眠正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笔袋,另一只手正在揉有点酸胀的手腕。
裴司烬几乎没有减速,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往楼梯方向跑:“快快快!”
阮予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笔袋差点滑出去:“……急什么?”
“去领雪糕!”裴司烬头也不回,声音带着急切,“老周说了,考完去教室领!”
他脚下没停,拉着阮予眠穿过走廊。
走廊里全是人,有人抱着书包往外冲,有人和同伴击掌,有人靠着墙慢慢走,被考试折磨的半死不活的。
裴司烬灵活地绕过每一个挡路的人,手里拽住的那只手腕一直没有松开。
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大部分人还没到。老周站在讲台边,面前摆着一个泡沫箱,盖子半敞着,白色的冷气从缝隙里往外冒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到裴司烬冲进来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语气带着一种悠然:“急什么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我怕化了!”裴司烬理直气壮。
老周从泡沫箱里拿出捆在一起的俩冰棍,放在讲台一角,“喏,你俩的,特意放一边了,省得你翻半天。”
裴司烬眼睛一亮,“谢谢老周!老周万福金安!!”
还没等老周灌输什么心灵鸡汤,裴司烬已经屁颠屁颠转过身,把那支小布丁递到阮予眠面前:“你的。”
阮予眠低头看着那支递到面前的小布丁,包装纸是白色的,印着简单的蓝色字。
他没有立刻接,看了裴司烬一眼:“……你的呢?”
“这儿呢。”裴司烬晃了晃手里那支。
裴司烬低头看着手里那支巧乐兹,又抬头看着阮予眠手里那支小布丁,忽然就笑了,这可是眠眠给的他选择权!
裴司烬不想表现得太过得意,只能拼命压住嘴角。阮予眠看着他,没有问他傻笑什么,毕竟某人天天傻笑。
裴司烬晃了晃手里的巧乐兹,像是他赢得的某种奖品:“走了,出去吃。”
阮予眠没有拒绝。
教室里很吵,有人举着冰棍在喊“老周万岁”,有人在抱怨“为什么我的草莓雪糕里面是菠萝”,老周被几个男生围着拍马屁,他摆了摆手,像在赶一群过于热情的蜜蜂。
没有人注意到教室后门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溜出去了。
他们走到走廊尽头,找了一个很少人经过的角落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砖上,把两个人手里的冰棍包装纸照得有些反光。
裴司烬撕开包装纸,咬了一口巧乐兹的脆皮,巧克力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他嚼了两下,低头看了一眼:“好吃。”
阮予眠也撕开了小布丁的包装纸,咬了一小口,奶油在舌尖化开,凉丝丝的,像一片薄薄的雪落在温热的石头上。
“我的也很好吃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裴司烬看向阮予眠手里那支小布丁。他的视线在那支奶白色的冰棍上停了一瞬,总觉得眠眠的这支要比他的好吃。
他凑过去,就着阮予眠的手咬了一口小布丁,奶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然后他没等阮予眠反应过来,把自己那支巧乐兹塞到了阮予眠嘴边。
动作快得像早就计划好的,又像只是临时起意。
阮予眠本能地张嘴,咬了一口。巧克力脆皮裂开的声音在他嘴里炸开,甜味混着凉意一下子涌上来,他嚼了两下,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投喂。
裴司烬原本在笑,看到眠眠嘴角沾上了巧克力,从口袋掏出纸给眠眠擦。动作很轻,像在擦一件很宝贝的东西,他看到眠眠正目不转睛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眠眠的睫毛上,像被水洗过的树叶微微反着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防备,没有躲闪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像池水一样透明的东西。
裴司烬的手停在半空中,忽然移不开眼了。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点,风也停了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他想压住它,但它不肯。
“……眠眠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在说一句他自己也没完全准备好的话,“我想亲你。”
阮予眠僵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那根咬了一口的小布丁,奶油在阳光下微微化开,滴在了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有说。
裴司烬看着他那副被定住的样子,脸从脖子根开始慢慢发红。
那层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领口往上推,一寸一寸地漫过下颌,漫过脸颊,最后停在耳尖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站在原地,有些进退两难。
“……那个,”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干得像被晒过的纸,“我……我刚才是说……”
他越解释越混乱,最后只是低头挠了挠后脑勺,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看着阮予眠,“……你当没听见也行。”
阮予眠看着他通红的耳尖,几秒后,他低下头,咬了一口手里那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小布丁,含糊地说:
“……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