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那间空置的屋子里,光线很暗。
孙炜的手还在抖。他刚才砸下去的那个花盆,砸在了阮予眠的肩膀上,那个人倒下去了。他蹲在窗台下面,背靠着墙壁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只是想让他们受点教训。那个高度,花盆,顶多就是砸伤,不会出人命的。他反复告诉自己,不会出人命。他正准备站起来跑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猛地转过头。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,正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。
孙炜还没开口,就看到他弯下腰,抱起旁边一个更大的花盆。那个花盆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圈,陶土烧的,厚重,里面还栽着半死不活的绿植,连着泥土,沉甸甸的。
孙炜几乎是弹起来的:“你疯了吗?!”
他伸手去拦,手指攥住那个男人的手臂。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然后用力一推。孙炜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,后背撞上墙壁。
他又冲上去,声音已经变了调:“这样就够了!你不是说只是教训一下吗?这个砸下去会出人命的!”
那个男人转过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让孙炜后背发凉。“如果不是他们,”
那个男人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也不会妻离子散。我打拼了半辈子的东西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我儿子不认我,我老婆跟我离婚了,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笑容没有收,“他们凭什么活得好好的?”
孙炜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那个男人已经转过身,抱着花盆走到窗边。他往下看了一眼,正好看到裴司烬朝那堆散落的东西跑去。
他笑了一声,很短:“哦,又回来了。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举起花盆,用力往下砸。然后他回过头,看着站在原地、浑身发抖的孙炜,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哈哈哈哈哈——你也跑不了了。”
孙炜整个人靠在墙上,手指抠着墙皮,指甲缝里嵌满了灰,他觉得自己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,连呼吸都忘了。
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。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,男人的吼声,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那个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经过孙炜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孙炜瘫坐在墙角的地上,头顶是那扇空荡荡的窗。楼下有人在喊报警,有人在叫喊。他动不了,他的腿像被钉在了这间空屋子里。
——
楼下,那对夫妻几乎是同时惊叫出声。
阿姨看到那个花盆落下来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阮予眠,他已经冲出去了。
她用尽力气伸手去拦:“别过去!那边危险!”但阮予眠已经冲出去了,她只碰到了他的衣角,什么也没抓住。
裴司烬趴在散落的东西中间,头侧着,血从额角淌下来,浸湿了他脸旁边的地面。他半睁着眼睛,目光涣散,像是还在试图弄清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阮予眠的腿是软的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糊满了左臂。他跑了没几步就摔倒了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他爬起来,又跑了几步,又摔了。
第二次摔倒的时候他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,他开始爬。右手撑着地面,拖着使不上力的左腿和左臂,一寸一寸地朝裴司烬的方向挪。
地上的沙砾磨进他的掌心,肩上的血在地面拖出一道模糊的暗痕。他感觉不到疼。他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他只有一个念头。去司烬身边。
路人叔叔跑过来,和另一个从围观人群里冲出来的年轻男人一起,把裴司烬从散落的碎片和血迹里挪到了内侧的空地上。
有人递了纸巾,有人打了120。周围围了十几个人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说“那个花盆怎么掉下来的”,有人抬头往楼上看。
有一个阿姨蹲在裴司烬旁边,用手里的纸巾按着他额角的伤口,转头又去看阮予眠,阮予眠已经爬到裴司烬身边了。
血。到处都是血。
裴司烬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那些血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,浸进他脸旁的泥土和碎陶片里,洇开一片暗沉的红。
他的脸色正在变白,原本红润的唇色一点点褪去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。
阮予眠趴在他旁边,左手撑着地面,指尖嵌进沙砾和碎屑里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些血,看着裴司烬那张越来越白的脸。
他以为自己会哭。可是他没有。眼睛很干,干得发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,堵得太死了,什么都流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血,觉得那些血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,从他身上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一直流,一直流。
“对不起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,也许是对裴司烬,也许是对那对正在旁边打电话的夫妻,也许是对那些围观的、用手机拍照的人。
对不起。他又说了一遍,又一遍。像一台坏掉的、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的机器。
对不起什么。他不知道。也许是对不起让司烬今天出门,如果他没有来找他,如果他们没有去商场,如果他没有走得那么慢,如果……
那些如果在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撞,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,越撞越乱,越乱越疼。
他伸出左手,去碰裴司烬的脸。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,裴司烬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,目光晃了晃,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焦距,最终落在他脸上。司烬在看他。
“眠眠……”那个声音几乎是气声,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断断续续的,好像随时会断掉。
阮予眠整个人僵住了。他听到那个声音。他也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比司烬的更清晰,从他自己脑子里面传出来的。
【害人精。】
那个声音很轻,像有人凑在他耳边说话。但那语气,很熟悉。他想不起来是谁的语气,也许是父亲的,也许是哥哥的,也许是他自己的。
……是他自己的。
【司烬终于被你害死了。】
阮予眠没有反驳。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裴司烬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。他的手指还停在裴司烬的额头上,触到的皮肤是凉的,比刚才更凉了。
他听到那声音继续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脑子里,像一枚一枚钉子被锤进同一面墙。
【你怎么还不去死啊。】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、不成调的音节。然后闭上了。
【祸害。】
他僵在那里,没有动。像一尊已经碎过、又被拼起来、现在正在被风干成一具空壳的泥人。
那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绞痛,从胸口开始,一圈一圈地往外扩,像有什么东西在拧他的内脏,拧得很慢,但一直没有停。
他疼得想蜷起来,但他没有力气。他疼得想喊出来,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他只能半跪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一个已经被判了刑、正在等最后落锤的人。
他也在想。自己怎么没有被砸中呢。如果那第一个花盆砸中的是他的脑袋,如果第二个没有偏离,如果没有人把他拉开,如果现在躺在这里的是他——
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竟然觉得很平静。一种冷的、空的、像深水一样的平静。
司烬被他害死了。他活着,司烬躺在这里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不是他。
——
裴司烬的手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想碰一下眠眠,但没有力气。
然后阮予眠感觉周围的声音开始远了。那对夫妻的对话、围观者的议论、远处越来越近的救护车鸣笛——
所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隔开,变成一层模糊的嗡鸣。他的手在抖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那种熟悉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空茫感正在漫上来,像一层黑色的水,慢慢没过他的意识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,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升,又像是在梦里,有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力气在操控他的身体。有人在拉他,有人在扶他,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。
担架被推过来了。他被人从裴司烬身边拉开,抬上担架。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想看裴司烬在哪里,但他的手抬不起来。
他的视线模糊了,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红色和灰色。救护车的门关上了。
然后,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对不起……
那三个字还留在他意识最后的一点余光里,带着所有他来不及说出口的东西。
对不起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——
救护车离开不到五分钟,警车就到了。
那对夫妻还站在原地,叔叔指着那栋楼在跟警察说什么,阿姨蹲在旁边,手上的纸巾还沾着血,她在抹眼泪。
围观的人更多了,有人探头往那栋楼上看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这时,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过来,拉了一下警察的袖子:“警察同志,我看见了。”
他压低声音,表情有些紧张,“刚才我从那边走过来,抬头看见六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人在推东西。不止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一个推的,另一个好像拦了一下,但没拦住。我看着那个花盆掉下来的。”
警察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栋老居民楼的六楼。
那扇窗户大开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