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大包小包走出商场的时候，阳光正好。
裴司烬左手拎着三个袋子，右手还腾出来举着一杯刚买的冰奶茶，吸管已经被他咬出了牙印。
阮予眠走在他旁边，手里只拎着一个轻飘飘的袋子。本来裴司烬连这个都不让他拿，但他坚持，裴司烬就妥协了，妥协的结果是把最轻的那袋给他。
“等会儿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？”裴司烬吸了一口奶茶，嚼着里面的珍珠，声音含含糊糊的，“我看网上评分四点八，说锅底特别香。离这儿走过去也就十分钟。”
“你刚喝完奶茶。”阮予眠说。
“奶茶是奶茶，火锅是火锅。”裴司烬理直气壮，“这两个又不冲突。”
阮予眠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反驳。
“或者你想吃别的也行。”裴司烬又补了一句，语气自然地软下来，“日料？烤肉？上次你说那家粤菜也不错——”
“火锅就行。”
“好嘞。”裴司烬的嘴角弯起来，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念叨，从锅底要选什么口味开始，一路规划到蘸料是要油碟还是麻酱，再到吃完之后顺路去哪家店看鞋子。
阮予眠偶尔应一声，偶尔不吭声，但裴司烬不在意，他自己就能把两个人的对话撑起来。
他们沿着商场外侧的人行道往前走。旁边是一排底商，再往前，就到了一片老居民区。几栋六层高的红砖楼，外立面斑驳，窗户上晾着各色的衣服，楼下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和电动车。
他们要从这片居民区前面经过，过了马路就是火锅店的方向。
裴司烬还在说着什么，阮予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，然后抬起头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阴影从头顶坠落。
阮予眠甚至来不及抬头，只觉得右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中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。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、几乎让他眼前发白的疼痛。
他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，花盆，陶土，泥土和碎片溅在他脚边。他失去了平衡，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地上栽去。
“眠眠——！！”
裴司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他扔了手里的袋子，奶茶摔在地上，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。
他一把扶住阮予眠，想把他拉起来，但阮予眠的腿已经软了，整个人往下沉，膝盖磕在地面上，又是一阵闷响。
裴司烬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。白色的T恤被血浸透了，红色在布料上洇开一大片，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落成一朵一朵深色的花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，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。他抬起头，往那栋居民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楼上很安静，几扇窗户关着，阳台上晾着衣服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那东西是从上面掉下来的，还会有掉落的风险。
他低下头，又看了一眼眠眠肩膀上的血。他必须把眠眠挪走。他试着去抱他，但手臂在发抖，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，使不上劲。
“没事的……”阮予眠的声音传过来，很轻，带着忍痛的喘息。他在安慰他。
裴司烬想骂他，张了张嘴，没有骂出来。他咬着牙，重新蹲下来，用两只手托住阮予眠没受伤的那一侧，试图把他扶起来。
阮予眠配合地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但膝盖刚离开地面，就又被疼痛拽了回去。
“别急……”阮予眠说。
“你别说话了。”裴司烬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对中年夫妻从小区的侧门方向跑过来，男的穿着深色夹克，女的头发用发圈随意扎着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买的青菜。
他们跑到跟前，阿姨先蹲下来看了一眼阮予眠的肩膀，倒吸一口凉气，转头对丈夫说：“快，先把他挪出去，别在这底下待着。”
叔叔弯下腰，和裴司烬一人一边，把阮予眠架了起来。裴司烬的手臂在抖，但这一次他把力气使上了，和叔叔一起把阮予眠搀到不远处，远离了那栋居民楼。
阿姨掏出手机打了120，声音又快又急，报完地址还在电话里催了几句。
挂了电话，她没走，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，又低头看了看阮予眠肩膀上的血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报警，得报警。”她嘴里念叨着，直接拨了110，“喂，我们这儿有人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了，对，砸到肩膀了，流了好多血……这是没砸到头，要是砸到头了怎么办？你们得赶紧来，把那栋楼排查一下，这隐患不排掉，下次还得出事！”
挂了电话，她冲着那栋居民楼仰头就吼了一嗓子：
“哪家的花盆掉下来了？！砸到人了！！！”
声音又尖又利，在午后的居民区里荡开。几扇窗户几乎同时有了动静，有人探出头往下看，有人推开阳台门张望，议论声嗡嗡地传下来。
裴司烬蹲在阮予眠旁边，握着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。阮予眠脸色惨白，额头沁着冷汗，但还是勉强扯了一下嘴角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没事的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裴司烬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。他腾出一只手去摸自己的口袋，空的。又摸另一边，还是空的。他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手机在袋子里。
刚才扔下的那几个袋子，里面装着给眠眠买的防晒霜和帽子，还有他的手机。他得给家里打个电话。
“等我两分钟，”裴司烬站起来，声音发紧，“我手机在袋子里，我回去拿一下，马上回来。”
阮予眠的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手指，力气不大，但没松。裴司烬低头看他，阮予眠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松开了。
裴司烬转身跑去，几乎是在冲刺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，把手机拿回来，给家里打个电话，然后马上回来。
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袋子。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袋和塑料袋，奶茶渍，碎花盆的陶片，泥土——
然后他听到了头顶极轻的一声。
他下意识抬起头。
一个比刚才更大的花盆，正从六楼的窗台边沿翻落，在他瞳孔里急速放大。
——“裴司烬！！！”
阮予眠的嘶吼从马路对面传过来，撕裂了整个午后的空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