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司烬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那袋早餐,头发被风吹得往一边倒,还保持着刚才仰头的姿势。
阮予眠从二楼下来,推开大门的时候,他已经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右手来,快步走过来,一把搂住了阮予眠的脖子。
“删了没。”他的声音贴着耳朵,不高,但带着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执拗。
阮予眠被他搂着往前走,步子有点歪,但没有挣开。他侧过头看了裴司烬一眼,没有回答。
“眠眠。”裴司烬勒紧了一点,“你知道那张照片有多丑吗?我嘴张着,眼睛半翻着,像个二傻子。”
阮予眠没有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还好。”
“什么叫还好?!”裴司烬的声音拔高了一截,“你截图的时候怎么不挑一张好看点的?”
“没有好看的。”阮予眠说。
裴司烬噎了一秒,然后更用力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阮予眠被他带得几乎靠在他肩膀上,终于小声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裴司烬听清了:“好好好,回去了就删。”
裴司烬松了松手臂,偏头看他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先告诉我你截了几张。”
“一张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裴司烬。”
“好,我不问了。”裴司烬嘴上说着不问了,手还是没松开。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,脚步不一致,走得歪歪斜斜,但谁也没觉得需要调整。
商场离得不远,走十几分钟就到了。周末上午,门口已经有些人了,有带孩子来玩的,有结伴逛街的,也有几个年轻人拎着奶茶在门口拍照。
裴司烬推开门,侧身让眠眠先走,自己则跟在后面。他们穿过中庭,经过一家运动品牌店和一家奶茶铺,路过一个卖手机壳的小摊时裴司烬的脚步明显慢了一拍,被眠眠拉了一下袖子才继续往前。
他还在说照片的事,说那张截图要怎么补偿他,说至少得请他吃一顿好的,说那顿好的要选商场里最贵的店。
阮予眠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手机,翻到那张截图,放大看了一眼。
司烬的睫毛很长,睡着的时候微微翘着,嘴巴张开一小条缝,下巴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,然后锁屏,把手机放进兜里。
他决定不删了。
他们走进商场的时候,没有人注意到,商场正门外侧的石柱旁边,蹲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。
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,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攥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。
他的目光穿过旋转门和橱窗玻璃,穿过中庭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,落在两道并肩走进去的背影上。
他盯着那两道背影,直到他们拐进电梯,消失在楼层之间才慢慢站起来,把矿泉水瓶拧紧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他抬起帽檐,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盯着商场大门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几道裂痕,边角磨损得发亮。他拨出一个号码,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他们进商场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,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那笑声不像笑,更像一声被含在嘴里的气音,阴阴的,没有温度。
“很好。”
孙炜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:“我先说好,这事儿要是出了岔子——”
“两万。”对面打断他,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菜,“我先给你两万。你爸的药费,你妈的房租,够你们撑一段时间了。”
孙炜没有说话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里撞出来。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,是能让他在那个破出租屋里喘上好几口气的东西。
可他心里还是悬着,那点不安像一根细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。
“你怎么确保我不会被抓。”他终于问出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阮予眠的背景,你比我清楚吧。”
对面那人又笑了。这次比刚才长一点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、拿捏着什么的笃定:“知道啊。阮正擎,阮氏集团,阮怀序——对吧?我太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忽然收了几分轻佻,变得正经起来,“但你放心,那个地方我踩过点,没有监控。死角,老巷子,平时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。你做完就走,没人能查到。”
孙炜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再说了,”那人忽然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,“咱俩是一条船上的。你被抓了,我也跑不掉。我比你更不希望出岔子。”
孙炜盯着通话界面看了几秒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。他想到了母亲那天把他推出门时发抖的手,想到了父亲在电话里含糊不清的醉话,想到了那个破出租屋里永远修不好的窗户和漏水的天花板。
他闭了一下眼,“好。”
对面挂了电话。他站在原地,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走进巷子里,背影被拉成一条模糊的线。
商场里,空调开得很足,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氛味。
裴司烬拉着阮予眠在三楼绕了一圈,把沿途能拿的全都拿了一遍。
他先是在一家眼镜铺子前面停下,从架子上拿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墨镜,圆片,轻得几乎没重量。然后一手一个举到眠眠面前:“一人一个。”
阮予眠看了一眼那两副墨镜,又看了一眼裴司烬那副兴致勃勃的脸,没有说什么。
裴司烬把其中一副架在自己鼻梁上,另一副塞到眠眠手里,然后对着旁边的镜子照了照,满意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往前走几步是一家帽子店。裴司烬的脚步又慢下来,顺手从架子上摘下一顶宽檐遮阳帽,往眠眠头上一扣。帽檐太大,直接盖住了他半张脸,只露出鼻子和嘴巴。
裴司烬退后一步看了看,笑出声来:“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”
阮予眠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无奈的眼睛。裴司烬又笑了,从架子上拿了一顶和自己头上那顶同款的扣上去,拉着他在镜子前并排站着:“情侣款,这个必须有。”
阮予眠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两个人,戴着同款帽子,一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一个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。他没有反驳。
然后又去了防晒区。裴司烬先拿了两瓶喷的,又拿了两瓶擦的,在手里掂了掂,全部扔进购物篮里。
阮予眠看了一眼购物篮里那四瓶防晒霜,开口了:“买那么多干嘛。”
“海边的紫外线可不是开玩笑的。”裴司烬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讲一道物理题,“你涂得少,我给你涂。你别偷懒。”
“这个牌子你用过吗?”他一边拿一边问,不等阮予眠回答,又拿了旁边那瓶,“算了,多买几个,总有一个好用。”
阮予眠看着购物篮里越堆越高的防晒用品,没有阻止。他只是从货架上拿下一顶遮阳帽,帽檐很宽,米白色的,往裴司烬头上一扣。
裴司烬被扣了个措手不及,帽子歪在脑袋上,一只手还举着刚拿下来的防晒喷雾,像被施了定身术。“干嘛。”
“好看。”阮予眠说,然后转身走了。
裴司烬愣了一秒,把帽子扶正,对着旁边的镜子看了一眼,嘴角慢慢翘起来,提着购物篮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