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前的最后一周,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说不清是哪里变了,可能是窗外的蝉鸣声比前两周更响了,也可能是课桌上堆着的复习资料边缘开始卷起毛边,连空气里都浮着一种介于“快要解放”和“还没考完”之间的微妙焦灼。
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,话题已经从“这道题怎么做”悄悄转到了“暑假去哪儿”。
“我妈说要带我去云南。”何妍趴在课桌上,下巴搁在手臂上,声音懒洋洋的,“我说我不想跟团,她说不跟团谁给你拍照。”
“那你应该去青海。”前桌的男生头也不回,“那边不用滤镜,拍出来跟壁纸似的。”
教室后排的风扇呼啦转着,赵峰把一张补习班宣传单拍在桌上,两眼放光。
看见没?暑假弯道超车,数英物化三科连报,开学直接甩别人一条街!
李哲正趴在桌上补觉,被吵得皱了下眉,头都没抬:弯道超车?
对!卷死他们!
那交警不得请你喝茶啊。李哲闷闷地嘟囔了一句,换了个方向继续趴,超速行驶,扣分罚款,严重者暂扣驾照。
赵峰愣住:……我这是学习!
学习更严重。李哲终于抬了抬眼皮,学习超速属于非法改装动力系统,上路就爆缸。再说了——
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弯道超车要看技术,你连直道都开不稳,弯道不翻车算我输。
赵峰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怎么接。
何妍憋着笑插了一句:就是,人家车神弯道靠惯性漂移,你弯道靠惯性补课,最后都是同一个结局——冲出赛道。
赵峰低头看了看宣传单上“逆袭985的大标题,默默把纸揉成团扔进桌肚。
那……那暑假干嘛?
李哲这回终于坐直了,伸手拍了拍赵峰的肩,表情认真极了:
直线行驶啊,稳当。实在想加速,找个树荫底下吃西瓜,也算弯道乘凉了。
赵峰没忍住笑出声:滚蛋!”
裴司烬没有参与这些对话。他侧着身,一只手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在课桌底下不安分地动。先是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阮予眠的手背,碰完又缩回去,像试探水温那样。
然后又碰了一下,这一下没有立刻缩回去,停留在阮予眠的手腕旁边,像在等一个回应。
阮予眠正低着头写一道物理题,笔尖没有停:“……干嘛。”
裴司烬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“我知道现在不合适但我就想问”的执着:“眠眠,我想看你的手机。”
阮予眠的笔尖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情愿,但有一种“你到底想干嘛”的询问。
裴司烬觉得有戏,立刻抓住机会,从课桌底下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:“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去哪里玩了。”
阮予眠和他对视了两秒,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,然后放下笔,从桌洞里摸出手机,从课桌底下递了过去。动作很快,像在完成一次秘密交接。
裴司烬接过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,他没有急着去搜索,他先把手机翻过来,看看手机壳。
是情侣款,和他的那一个同款不同色。可惜他的手机被老杨收走了,不然他一定会把两个手机并排放好,好好的欣赏一下自己的审美。
说到这个手机壳,裴司烬当初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。
那天他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快递箱冲进教室,咚地一声砸在阮予眠桌上,震得人家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阮予眠抬头看他,眉尖微微蹙起,还没来得及开口,裴司烬已经哗啦一下把箱子倒扣过来——
十几对情侣手机壳哗啦啦铺了满桌,硅胶的、玻璃的、磨砂的、带气囊支架的,图案从极简黑白到卡通柴犬到星空渐变到“别惹我男朋友”土味标语,应有尽有。
“挑一个。”裴司烬双手撑在桌沿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,语气像在说“今天中午吃食堂还是出去吃”一样理所当然。
阮予眠低头看了一眼满桌花花绿绿的东西,又抬头看了一眼裴司烬,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不挑。”
“挑嘛。”裴司烬立刻软下来,音量降了八度,整个人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,往课桌上一趴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仰着脸看他,睫毛忽闪忽闪的。
“眠眠,我挑了好久的,你看这个柴犬的多可爱,跟你一样脸圆圆的——”
“你脸才圆。”
“那我圆,我圆。”裴司烬从善如流,手指又拨拉出另一对,“那这个呢,这个透明的,边上可以塞拍立得照片,咱俩一人塞一张对方的——”
“不。”
“这个呢?星空的那个,我特意找的,你看凑在一起是完整的银河——”
“裴司烬。”阮予眠把笔放下了,语气平平的,但莫名让人有点压力。
裴司烬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把脸埋进胳膊里,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,发出一种介于抽泣和撒娇之间的、黏糊糊的动静。
“我挑了一整个晚上……凌晨三点还在看评价……怕你嫌花哨又怕你嫌朴素……想跟你用一样的东西怎么那么难……”
阮予眠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,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。
教室后门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,大概是以为裴司烬在哭,想看看稀奇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阮予眠突然说。
裴司烬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。
“嗯?”
裴司烬老老实实把右手摊开。
阮予眠从满桌手机壳里随手抽了一个。奶白色的硅胶壳,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、凸起的银色爱心,简洁得几乎寡淡。
他把壳子放进裴司烬手心,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掌纹,像蜻蜓点了一下水。
“就这个。”
裴司烬盯着掌心里那个奶白色的壳子看了两秒,然后又抬头看阮予眠,眼睛从湿漉漉的委屈变成了一种亮得近乎晃眼的光。他咧嘴笑了,露出一小截虎牙。
“眠眠你挑的跟我昨晚最想让你选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你昨晚怎么不说。”
“说了你不就不选了吗。”裴司烬理直气壮。
后来这种类型的他又去买了好多。此刻他捏着阮予眠递过来的这只手机,指尖摩挲着那枚小小的银爱心,觉得这比什么星空银河都好看一万倍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,突然遗憾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等老杨把手机还我了,我一定每天把它们摆在一起拍张照。”
阮予眠: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