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。
裴司烬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校门口。
他没进去，靠在校门旁边的墙柱上，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两下，又按灭，抬起头，往路口的方向看。
他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，出门前还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，确认衣领有没有歪，发型有没有乱，脸还是这么帅。
——
裴司烬看到那道身影从路尽头走过来的时候，心先是往下落了一点，然后才重新跳起来。
他几步迎上去：“眠眠！！”
阮予眠穿着校服，书包背在肩上，和往常差不多，只是步伐看起来比平时沉重些。
他听到声音抬起头，脚步没有加快，但也没有停下。
裴司烬看着面前眉眼间还带着薄薄一层疲惫的人，先开口：“我妈说，昨晚阮叔叔喝了好几碗汤！！”
他把声音放轻了一些，“等他再想想，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。”
阮予眠抿了一下嘴唇，微微点点头。他没有说话，但那个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，我写不出来，大家自行体会。
两个人并肩往校园里走。
刚走进校门，斜前方传来一个声音——不算大，但存在感很清晰：“喂。”
裴司烬转过头，看到文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手里拎着书包带子，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样，开口打了声招呼：“早。”
裴司烬愣住了。他看了一眼文杰，又偏过头看了一眼眠眠，又转回来看了一眼文杰。
他脸上的表情在“他在跟我们打招呼吗”和“他怎么会跟我们打招呼”之间切换了一次，最终定格成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的夸张神情：“……早？你跟我们说早？”
文杰的表情微微绷紧了一瞬：“……路过。”
裴司烬夸张地捂住胸口：“你再说一遍，我录下来放给全班听。”
文杰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他拎着书包带子快步走了，背影带着一种想要逃离现场却不能完全掩饰住局促的僵硬。
裴司烬看着他的背影，放下了捂心口的手：“他居然主动跟我们打招呼了，这太不可思议了。”
阮予眠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但那个弯着的嘴角还没有收回去。
还没走几步，又碰到了老杨。
老杨看到阮予眠，脚步慢了下来，像是专门在等他们路过：“予眠。”
阮予眠停下来。
老杨走近了几步，目光快速在他脸上扫了一下：“前两天你哥哥给我打了个电话，刚接通就被挂了。后来他又打了回来，说不小心按到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像在斟酌下一句用什么样的重量放下去，“我本来有点不放心，不过看你今天按时来学校了，我就放心了。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，但比平时多了一层没说完的东西——他知道那通电话不是被误挂的，但他没有追问。
阮予眠站在那里，安静了几秒：“……谢谢老师。我没事。”
老杨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。他拍了拍阮予眠的肩膀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裴司烬站在阮予眠旁边，等他转过身来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：“再过一周就放暑假了。”
他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，“到时候我们去看海吧。”
阮予眠没有立刻回答，他走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……好。”
裴司烬开心的合不拢嘴，掏出手机就开始百度百科，想搜搜看今年暑假带眠眠去哪个度假胜地。完全忘记了现在在学校。
刷的正起劲儿呢，面前突然伸过一只手挡住屏幕：“胆子这么大呢。”
裴司烬暗道不妙，一抬头，果不其然就对上了老杨的视线。
老杨努了努嘴，伸出手：“拿来吧。”
裴司烬恋恋不舍交出了手机，等到老杨走远了才扒拉着阮予眠，“眠眠！！！我只有你了！！”
被扒拉的一个踉跄的阮予眠：…………
——
就在裴司烬还在缠着阮予眠的时候。
校门对面的人行道上，一个穿着外卖骑手制服的人正站在那里。
他的目光穿过马路，穿过校门口稀疏的人流，落在那两道背影上。
他的手紧紧攥着，指节泛白。头盔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表情，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，浑身紧绷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。
“喂！我跟你说话呢！”
外卖骑手面前站着一个顾客，手里拎着一个正在往外渗汤汁的塑料袋，袋口敞着，汤水顺着袋底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片油渍。
“你餐洒了你还理直气壮？”顾客的声音很大，在安静的校门口格外刺耳，“你看看都洒成什么样了？要么重新去找商家给我送一份，要么等着投诉！”
外卖员站在电动车旁边，视线从那两道身影挪开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凶狠盯着面前的顾客，声音压得低，但语气不太像认错：“只是漏了点油而已，又不是吃不了了。”
顾客瞬间炸了：“你什么眼神？？漏了点油？你管这叫漏了点油？”
他把袋子拎起来举到外卖员面前，汤汁顺着袋角往下淌，滴滴答答地落在电动车踏板上，积起一小摊深色的水渍，“你什么态度？我踏马脾气好给你脸了是吧？”
旁边有人看不过去，小声劝了一句：“好好说嘛，不要为难小伙子，打工人不容易……”
顾客转头看了那人一眼，声音更大了：
“我为难他？？我是癫了还是疯了要去为难他？他送餐慢就算了，超时半个小时我忍了。他溜达半天找不到地方，我亲自下来拿，我也不说什么了。我他妈饿着肚子等了半个小时，拿到手就这样的餐！正常人都会发火吧！！”
他扬了扬手里的外卖袋，晃动的汤汁溅了几滴在地上，“就他这服务态度，干什么服务行业？迟早被社会淘汰！”
顾客说完这些话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像是攒了一整个中午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外卖员站在对面，脸色由白转红，又由红转青，他没有再说话，但他的手指攥着车把，攥得指节发白。然后他一把抢起餐袋，狠狠摔在地上：“爱吃不吃！”
“砰。”
汤汁溅开。袋子落在地上，里面的菜翻出来一些，弄脏了地面。
外卖员坐上车，拧动车钥匙，电动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启动声。
顾客愣了一瞬，然后声音彻底炸开了：“你摔我的外卖？还想直接走？”
他伸手拽住电动车的车尾，“报警！大家都看到了吧，他先摔的！”他一手拽着车，另一只手掏出手机，低头按了几下，“孙炜是吧？等着被投诉吧！！”
外卖员的身体僵了一瞬，像被那个名字烫了一下。他松开电动车把手，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，没有再争执，把脸别到一边。
顾客还在说话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怒气没有散尽：“你别走，等警察来！”
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，有人上去把外卖员推开的菜往路边拨了拨。人群渐渐围拢过来，像一个正在合拢的圆。
没有人知道，在刚才那声吼响起的瞬间，校门内有人停住了脚步。
裴司烬没有回头，但他感觉到身边的阮予眠停了一下，转过头，朝校门口的方向看去。
“……怎么了？”裴司烬回过头。
阮予眠的目光落在那道被围在人群中的外卖服背影上，那道背影正在微微弯着，像在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着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，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教学楼走。
校门口的声音渐渐远了，很快被车流声和人潮声覆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