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正擎站在裴家门口的时候,手在门铃上方悬了一瞬。
他没有立刻按下去,像是需要一个短暂的停顿来确认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。
他来这里是为了让裴家父母劝劝裴司烬——这条路不好走,让两个孩子早些明白,不是一种残忍。
他想好了措辞,整理好逻辑,甚至准备好了对方可能提出的异议。但他还是站在门口,多停了几秒。
来之前他还在外面转了一圈,不知道该带什么。带水果太轻,带补品太刻意,最后还是拐进超市拿了一瓶年份不算太老的红酒。
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合适的见面礼,只是觉得空着手站在别人家门口,显得他太把这次见面当成谈判了。
门开了。
裴母系着围裙,手里还攥着锅铲,像是正在厨房忙活到一半,看到他和他手里的酒,先是笑了一下: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啊。”
她侧身让出门口,语气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老邻居,“进来坐,汤还要再炖一会儿。”
————
阮正擎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
裴父从沙发上站起来,朝他点了下头,他自然地伸手接过那瓶酒,看了一眼,语气平静:“窖藏不错。”然后放在茶几旁边,像在处理一件寻常的待客事务。
裴母已经转身回厨房了,火苗重新被点燃的声响从那边传来,温和、稳定,带着一股被妥善安放的节奏。
阮正擎在沙发上坐下,裴父也坐回原来的位置,两个人隔着茶几,中间摆着一壶已经泡好的茶。
茶香从壶口散出来,不浓,但足够填满客厅里那几秒的安静。
“最近公司怎么样?”裴父先开了口。
“还行。老样子。”阮正擎回答。
两个人的对话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展开了。他们说了一些关于行业变动、政策调整的话题,语气从容。
“前阵子有个项目,对方报价压得很低,”阮正擎说,“我当时以为他是想抢市场,后来才知道他那边资金链快断了。”
他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有些事,看起来是在争,其实是在撑。”
裴父没有接话,只是给他续了一杯:“那你怎么处理的?”
阮正擎看了他一眼:“我没压价。也没答应。把付款周期放宽了三个月。他撑过去了,项目也活了。”
裴父点了点头:“你给了他时间。”
阮正擎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那杯茶,茶汤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:“是啊,时间。”
他慢慢说,“有些事,等一等,就有转机。对方撑过去了,项目活了,大家都好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抬起眼看向裴弘毅,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,比刚才沉,也比刚才直。
“可是感情这种事呢?”
话音落在空气里,不算重,但也没留什么回旋的余地。
“项目砸了,可以再谈,钱亏了,可以再赚。我活了这些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输得起。但是予眠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让他放慢了语速,“他那种性子,一旦投入了感情,很难拔出来。”
裴父没有接话,只是安静地给他续了一杯茶。裴母从厨房出来,端着一碗刚盛好的汤,轻轻放在他面前。
“先喝汤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阮正擎低头看着那碗汤,热气蒸腾上来,扑在他的脸上,带着排骨和红枣的香气。
他想起予眠小时候也爱喝这种汤,每次都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,再把碗推过来,说“还要”。
他不知道那碗汤是什么时候凉的,可能是他想起这些的时候,就已经凉了。
“这汤炖得不错。”他说。裴母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,像一池水面正在等风来。
裴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,像是随口起的头:“现在这个天气,说变就变。早上出门还得穿件外套,中午又热得不行。”他嚼着排骨,语气随意。
阮父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那个茬:“是啊,人也一样。有时候你觉得什么都稳了,转头就变了。”
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了自己的碗里,没有看任何人。
裴母接过话头,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:“那也得看根扎得深不深。根扎得深了,风吹一吹也不怕。”
阮父沉默了一下:“那要是根扎错地方了呢?”
裴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地没有对错,只有合不合适。不合适可以挪。”
“挪了也不一定活。”阮父说。
“那也得看谁在挪。”裴母放下汤勺,语气还是温的,“有人挪得小心,连土一起带着走;有人一拔就走,根都断了。你说是哪种。”
阮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几颗红枣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们就没想过,有些东西,不是靠小心就能活下来的。”
“想过。”裴父说,“但想了很久,觉得还是得让他自己选。我们替他把路铺好了,他走得不甘心,那路也白铺了。”
阮父放下筷子,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。他没有发火,语气是商人那种收拢筹码的冷静:“那如果他选错了呢?你们准备了什么样的退路?”
裴母看着他:“你觉得对两个孩子来说,什么是退路?”
“至少有一条可以回头走的路。”阮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,“不至于走到底了才发现前面是堵墙。”
裴母从汤碗里抬起眼:“墙也只墙,通过的方式有很多。老阮这是替孩子选择放弃吗。”
阮正擎没有说话。答案也很明显。
客厅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锅里的汤还冒着细微的热气。
“我们家你好像来得不多?”裴母忽然问。
“来过几次。”阮父放下碗,“很多年前了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没这么不爱说话。”裴母的语气温和,“昭仪倒是经常带着小予眠来。”
阮父的手顿了一下,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……昭仪很喜欢你做的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母说,“她每次来都夸我炖的汤。”
阮父没有再接话。他坐在那里,指腹沿着碗沿慢慢地转了一圈。沉默没有太久的间隙,他像是终于打定了主意,把碗放回桌面,碗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。
“……饭我吃完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汤很好,菜也好。麻烦你们了。”
走到玄关的时候,他弯下腰换鞋,手搭在鞋柜上,停了片刻,像在想什么。
裴母站在餐桌旁,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:“下次想喝了就来。”
阮正擎点点头,推开门走进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