派出所的调解室里,灯光白得有些晃眼。墙壁是浅灰色的,墙角有一盆蔫了半边的绿萝,叶子耷拉着,像也在听这场还没吵完的架。
孙炜坐在桌子一侧,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蜷着。
对面的顾客靠在椅背上,双臂环胸,下巴微抬,一副拿不到说法就不会走的姿态。
警察坐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调解记录表上敲了两下,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:“先说说情况。”
顾客先开口了,语速不快不慢,但每一句都带着压着的火:“我点的外卖,等了快四十分钟。他超时半个小时,我忍了。找不到地址,我下楼自己拿,我也忍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,朝桌上的外卖袋抬了抬下巴,“那东西拿到手就这样,汤洒了一半,菜翻得到处都是。我说了两句,他当着我的面,把外卖摔在地上了。”
警察的目光转向孙炜: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孙炜没有立刻开口。他坐在那里,脸侧的咬肌绷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而硬:“就是漏了一点油而已。”
他抬眼看向那个顾客,“超时是因为你那地址写得不清不楚。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。我不可能为了你这一单,让后面所有单都超时。”
顾客坐直了身体:“我地址写得清清楚楚,导航都能找到,需要你打什么电话?你找不到位置是你自己的问题,为什么别的外卖员都能找到就你找不到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警察抬手打断了两个人的话,“一个一个说。”
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警察低头翻了翻记录,又抬起头,看向孙炜:“你今年多大?”
孙炜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:“……20。”
顾客听到这个数字,轻轻“呵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。
“20啊,”他偏过头看着孙炜,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,“这个年纪,不好好读书,出来送外卖,还这种态度,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孙炜的呼吸重了一下,他的声音在那一瞬拔高了:“我20怎么了?我风华正茂。”
他的声音在调解室里回响了一下,“也比你这种没素质的强。”
顾客气笑了,但是没有发火,而是转过头看向警察:
“警察同志,我现在不要求他道歉了。我要求依法处理。”
警察低头在调解记录表上写了几笔,然后合上本子:“那就按程序走吧。”
孙炜的拘留时间是三天。不长不短,刚好够他失去那份工作。
他走出派出所那天,阳光很好,晒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。
推开门的时候,母亲赵金玲正坐在那张旧沙发上,手里攥着一把蔫掉的青菜,像是在择菜,又像是根本没有在择。她听到门响,抬起头,目光落在儿子身上。
“工作没了?”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磨过的、不再尖锐的沙哑。
孙炜没有回答,把钥匙扔在鞋柜上。那声响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子砸进水底。
赵金玲放下那把青菜: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做事不要太冲——你非不听。现在好了,工作也丢了。”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孙炜的声音闷闷的,“再找就是了。”
“再找?”赵金玲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点,“你找什么?你连高中都没读完,你拿什么找?你以为外面到处都是钱等你捡?”
“那你让我怎么办?”孙炜转过身,声音也提高了,“你说让我怎么办!?我读了高中又能怎么样?是我不想读吗?那你怎么不让我读?”
赵金玲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住了。
那层被生活磨出来的、木讷的疲惫像一层薄冰。她的声音骤然拔高:“我们家现在这样是我害的吗?啊?是我让你高中都没读完的吗?”
她猛地站起来,攥着那把蔫青菜的手在发抖,她往前走了一步,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:
“你知道那些亲戚怎么看我们家吗?你知不知道你爸现在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?我买个菜都要绕远路,就怕遇见熟人说闲话!!”
孙炜被她拍得往后退了半步,没有说话。
赵金玲的声音越来越抖,那层被压了太久的、不愿意承认的东西,终于从裂缝里涌了出来:
“本来家里好好的,不说大富大贵,至少吃穿不愁——你非要惹那些人,那些人是我们惹得起的吗?”
她越说越急,越说越气,像是在把积攒了很久的、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:“你要报仇,你报啊,你倒是做干净点啊!你留那么多尾巴,叫人家一抓一个准——”
她语速快得几乎咬字不清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音:“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把你捞出来,低头求了多少人?你知不知道我半夜睡不着在想什么?你不去好好找个工作,你还惹事,你还——”
她说不出话了。她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几下,然后她猛地伸手,一把把他推向门口。
他踉跄了几步,背撞上了那扇防盗门。
赵金玲没有看他,指着门的方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在努力让那根弦不再断掉:
“……你不给我找到新工作,就不要回来了。”
孙炜站在门口,背靠着那扇冰凉的门板。他看着母亲垂着眼、不再看他的样子,心里特别不是滋味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那两片嘴唇只是动了动,沉默截断了所有的话。
他转过身,拧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,“砰”的一声,不重,但足够让走廊里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孙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。他听着门内没有脚步声靠近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。
楼道里的灯又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