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正擎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,像吃急了东西卡在食道中间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下意识坐直了一些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他看见予眠在笑,笑得很好看,他很久没看过予眠那样笑了。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他说不出为什么。
他看见自己的孩子被别人用那样直白的、毫不掩饰的眼神看着,看见予眠抬头看那个人的时候,完全没有犹豫,自然地、放心地、甚至带着一点点撒娇似的依赖——
那个抬头看人的角度,他记得。
很多年前予眠还小的时候,摔倒了抬起头看他的时候,也是那个角度。那时候他蹲下去,把予眠从地上抱起来说,没事了爸爸在这儿。
现在予眠抬头看的是另一个人。
阮正擎收回目光,垂下眼,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。
他的表情在车窗玻璃的倒影里显得有点僵,眉峰之间的竖纹比刚才深了一些,嘴唇抿着,嘴角的弧度平得像一条直线。
前排的阮怀序也看见了。他没有父亲那么大的反应,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,目光在那笑得肆意张扬的裴司烬身上停了两秒。
风把裴司烬的头发吹得有点乱,裴司烬自己浑然不觉,还在那儿晃着予眠的胳膊说着什么,予眠被他晃得奶茶都快洒出来了,一边笑一边躲。
阮怀序摇了摇头,嘴角却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。他偏过头,朝后座的方向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和了然:
他们感情很好。
阮正擎没有接话。
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。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,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,但指尖的动作没有停。
他点了几下,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秒,然后按了下去。
屏幕熄灭。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,重新靠回座椅。
车缓缓驶过那个路口。
奶茶店的暖白色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团,越来越远,直到拐弯之后彻底看不见了。
——
若干年后,予眠和裴司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。
久到裴司烬进出阮家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,久到管家爷爷会在裴司烬来的时候多做两道他爱吃的菜,久到阮正擎偶尔在客厅里看见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挤着看一部电影,已经不会再下意识地别开目光。
某一次家庭聚会上,亲戚多喝了两杯,笑着起哄说:予眠小时候那么乖,司烬你当初追他的时候,阮总没揍你啊?
裴司烬笑着摆手,欠兮兮地往予眠肩膀上靠:打了打了,眼神打的。阮叔那个眼神——
裴司烬故作夸张的打了个寒颤。
予眠在旁边拿胳膊肘怼他,自己也笑得直抖。
满桌人都在笑。
阮正擎坐在主位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笑,但嘴角的弧度是松的。
他看着予眠被裴司烬逗得一边笑一边拿纸巾砸他,裴司烬稳稳接住纸巾,顺手给予眠擦了擦嘴角沾到的果汁渍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那一刻阮正擎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,车后座上,他盯着窗外那两道路灯下的身影,胸口堵得说不出话的感觉。
他终于知道那叫什么了。
就是自家白菜被拱了的感觉。
跟对方是谁没关系,跟对方好不好也没关系。就是他心尖上捧了那么多年的东西,忽然有另一个人伸手来接了。
而那颗白菜没有躲,没有犹豫,很自然地、放心地,把自己交到了那个人手里。
那种感觉堵在胸口,酸酸的,涩涩的,说不出口。
车窗玻璃后面,那个傍晚,他的手攥在膝盖上,松开又握紧。那个动作翻译出来就是一句话,三个字,但他当时没说出来,很多年后也没有说出口。
舍不得。
不过彼时的阮正擎并不知道这些。他只是在车后座安静地坐着,握着那部已经熄灭屏幕的手机。
他的拇指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重新望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沉下来了,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流走,那些光落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——
而此刻在两条街外,阮予眠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腾出一只手去摸,裴司烬凑过来看他的侧脸:谁啊?
阮予眠低头扫了一眼屏幕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他站在路灯底下,看着那条银行到账通知,又看了一眼备注栏。
裴司烬歪过头,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:怎么了?谁转的?
阮予眠没有说话。他的拇指在备注栏那几个字上面轻轻拂过,像在确认它们是真的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把手机翻过去给裴司烬看,声音有点闷,但尾音有一点点上扬:……我爸。
裴司烬低头扫了一眼屏幕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他没有说你爸真好之类的话,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阮予眠的手背,把他那杯快洒了的奶茶扶正了。
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,声音拖得懒洋洋的:那明天请你吃那家新开的提拉米苏。我请客——
他顿了一下,偏过头看着阮予眠的眼睛,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,补完后半句,你爸买单。
阮予眠愣了一下,随即被他这句话逗得哼笑出声,肩膀都抖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重新握紧手里的奶茶,侧过头瞪了裴司烬一眼,但眼里全是笑意:……你倒是会算。
那当然。裴司烬理直气壮地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,你爸的钱就是你的钱,你的钱就是我的钱,所以四舍五入——
四舍五入你个鬼。阮予眠笑着打断他,抬起奶茶杯作势要敲他脑袋。
裴司烬笑着躲开,又绕回来重新牵住他的手,两个人笑闹着继续往前走。
夜风里飘来奶茶的甜味和笑声的尾音,他们会永远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