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茴乖巧应下,“多谢嬷嬷。”
她忽然发觉赵嬷嬷是个十分有趣的人。
先前她刚入府那日,崔管家送她进沁香居,赵嬷嬷对着崔管家笑脸相迎,而崔管家前脚刚离开,赵嬷嬷便沉了脸儿,而她在沁香居当值的那几日,赵嬷嬷眼里压根瞧不见她这个粗使丫鬟,可等许嬷嬷挑她去沁香居时,赵嬷嬷却把她夸了又夸,如今她换上了三等丫鬟的新衣裳,赵嬷嬷竟也开始对她笑脸讲话了。
她头一回感受到,仅是一等级之差,不仅是月钱和差事上的差别,还有周围之人对自己的态度。
跟在赵嬷嬷身后的碧莲与堂妹碧雯二人同抬一篓子洗干净的碗碟,二人乌鸡眼似的互相瞪着对方。
碧莲小声呵斥,“蠢货,不会使大点儿力气抬起来么,你这般倾斜往下坠,不如直接全让我一人抬算了。”
“凶什么凶,不过是一个犯了错被撵出来的粗使挂了个三等的虚名罢了,你还做着对旁人吆五喝六的美梦把自己当个人物啦?”
虽看见青茴穿着三等丫鬟的新衣裳,心里喝了十坛酸醋似的,再看堂姐如今这般光景,碧雯心里顿时又多了几分平衡。
瞧赵嬷嬷对青茴那小蹄子笑呵呵的,再瞧瞧她对堂姐很是瞧不上的态度,可见堂姐失了势,往后很难再有翻身的可能。
哼!
谁让堂姐自己发达时不带她,如今失势受大家排挤奚落也是活该!
碧莲被堂妹气得差点吐血,不过是暂时的失势,堂妹就等不及带头踩她一脚了。
她抬着篓子的双手用力握紧了几分,抬眸狠狠瞪向青茴。
贱蹄子,害她沦落至此,早晚有一日她要扒了对方的皮!
碧雯不耐催促,“堂姐,你倒是使点劲儿呀,真当自己还是那半个主子一样娇滴滴,抬个篓子都不使劲儿,净拖人后腿儿。”
分明是她自己没使力气,还要嚷嚷着是堂姐没好好抬。
后面抬着篓子排着队走的丫鬟婆子被挡在半道上,个个心生不满。
“前头两个干什么吃的,怎地挡着路不走了,不走倒是让开,别坑大家陪你们一起受累,撂了挑子摔烂了碗碟算谁的?”
自打被发配进沁香居就受到堂妹不重花样儿的挤兑,碧莲早已窝了一肚子火,不由在心里暗啐一口,她这堂妹也不是个好瓤瓤。
赵嬷嬷听见身后有嚷嚷声,猛地回头黑脸瞪去,瞧见碧莲碧雯两姊妹又不消停,她当即火了。
“不省心的小蹄子,若敢撂了篓子摔烂了碗碟,一年都别想有好果子吃,赶紧抬进去!”
碧莲红着眼眶吞泪,用力和碧雯抬着篓子上台阶进厨房。
为什么和堂妹不对付,却还要和她共抬一篓子?
是因为整个沁香居没有粗使丫鬟和婆子愿与她搭班子。
她挂着三等的虚名干着粗使的活儿,往日她瞧不上的,人这会儿恨不得踩她一脚找心理平衡,还有一部分胆子小的怕她用等级压人,也有些人怕她将来万一能重回主子跟前儿当差,得了势力回来找她们不痛快,所以都离她远远的。
当初堂妹进府前,曾经与她商量好寻了机会将堂妹安排进逐光苑。
可是她还没瞅着机会见到公子的人,公子就突然受伤断了腿。
国公夫人身边的许嬷嬷亲自去沁香居挑了青茴那贱蹄子,又怎是她能插口左右的?
她这堂妹也不是个好东西!
恼她没帮忙安排,用得着她的时候堂姐堂姐的叫,用不着她了便带头踩她,平白让人看笑话,实在让人恨得心里牙痒痒。
院子里时不时的传出赵嬷嬷的催促声和呵斥声,对面茶水间儿的丫鬟们端着茶盏来来往往也不闲着。
待青茴拎着食盒走出沁香居,半道上遇见崔管家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匆匆路过。
她忙停下脚步朝崔管家行礼。
“青茴见过崔管家。”
刚刚走得有些着急,崔管家眼角只闪过一道粉色的影子,听见有人行礼,声音也有些熟悉,他这才顿住脚步扭头看了一眼。
见是青茴,人规规矩矩的,行的礼也标准。
他留大夫站在原地,抬脚走向青茴,小声叮嘱,“往后在主子院儿里当差,记得要细心谨慎,莫要和那些个不知轻重的碎嘴妄议是非。”尤其是今日之事。
崔管家不知青茴这会儿还没听到流言,加上跑前院儿往前凑的时候青茴因为个子低什么也没瞧见,就被钱嬷嬷叫着回院儿里了,所以她并不知崔管家意有所指的在叮嘱。
只在心里十分感动着,管家不仅带她进国公府,还关心叮嘱教她做人做事,真是个大好人,和崔三叔叔一样。
她乖巧应下,“青茴明白,多谢崔管家教导。”
崔管家想了想,眼下二公子伤了腿,怕是往后再没心情打赏院儿里的下人们,于是,从袖子里抓了一把小碎银锞子,里边儿还夹了几枚铜板,伸手递到青茴面前。
“伺候主子是苦差,但比起粗使的活儿已是轻松许多,今日新年,拿着买果子瓜子吃。”
她与崔管家无亲无故,只看在崔三叔的面儿上,崔管家带她进府就已是帮了她天大的忙,何况她今日已经得了许多赏钱了,哪能再收崔管家的。
崔管家整日日理万机,也不过是挣府里一份儿差事钱,也不容易的。
于是,她忙腾出一只手,摆手拒绝。
“崔管家,您用银子的地方多,就不要给青茴了,青茴有月钱,今日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也发了赏给青茴和玲珑姐姐的,您快去忙吧,别耽搁了正事。”
崔管家确实比较着急,老夫人命他找了个医术好嘴严实且常用的大夫进府,去玉梧苑给四爷看腰间烧伤,再开些治风寒的药。
他不好直接塞进青茴手中,便伸手将手里的碎银锞子和铜板放在了青茴拎着的食盒盖儿顶上。
“别担心,这本就是今晨赏府里下人剩下的,赏谁都是赏,给你你就拿着吧。”
说罢,崔管家给了青茴一个安心的眼神,转身走到大夫身边,领着大夫走向另一条路,匆匆前往玉梧苑的方向。
青茴拎着食盒,看着食盒盖儿上干净崭新的碎银锞子和铜板,她喉头一紧,竟红了眼眶有些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