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边候着的孙嬷嬷登时吓了一大跳,慌忙上前给老夫人抚胸口顺气儿。
“老夫人,您别激动生怒,五爷年轻气盛,说话不着边儿,到底也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,只是不会说些甜言蜜语哄人罢了,您犯不着同年轻人置气。”
老夫人深呼一口气,这才缓了缓劲儿,她指着儿子的手一直未放下。
“混账,我瞧你不是怕气着我,分明是怕气不死我嫌我死得慢!”
国公爷见五弟这般不禁直摇头,不得不上前劝。
“五弟,今日新年,你就少说两句吧,气得母亲心情不好,你也跟着不开心,何必呢?”他转身看向母亲一起劝,“母亲,年节上,一家人本该开开心心的,您也少训斥五弟两句吧。”
谢墨澜眼底透着一抹倔强,闭口不言。
国公爷早已习惯了五弟这般,知道劝不动,忙将五弟拉一边,将大儿子撵起,按着五弟照着位置坐下。
“刚刚院儿里的丫头端过来的云片糕,大哥尝着味道不错,你快尝尝吃不吃得下。”
说罢,他直接将一盘子云片糕都塞到五弟怀里,生怕他再继续和母亲针尖对麦芒僵持不下。
这娘儿俩,整日互看对方不顺气儿,也不知何时是个头。
想到这里,不觉想起了十五年前。
那时五弟才三岁,四弟比五弟大了七岁,也不过是个年方十岁的少年。
父亲驻守边关常年不回京,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不仅要照顾几个孩子、管理下人、打理家宅庶务,还要应对府外的应酬和迎来送往。
一日,他陪着怀了身子的夫人回娘家探亲,二弟和四弟去了学堂,偏那日三弟受了风寒没去,留在府里陪着五弟玩。
下人一时不查,奶娘也偷了懒,等到大家找到三弟和五弟的时候,两个弟弟都在荷花池里,大家顿时方寸大乱。
三弟泡在水里还托着五弟年幼的身体,幸好五弟半截身子出了水面儿,还没凉透,大夫使尽毕生所学才将五弟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而三弟却因泡在水里太久凉了身体,人没了。
大夫说,是因为三弟年纪尚小,托着三岁的弟弟体力不济腿又抽了筋,这才来不及上岸呛水淹没了。
也是那年,边关敌国来犯,父亲的副将里出了叛徒,贼人内外勾结设下埋伏,致漠河一战溃不成军,父亲铁骨铮铮不愿成为千古罪人,更不肯让更多的将士们白白跟着他丢了性命,他带领一支精锐拖住敌人,给了大军撤退的机会。
可是父亲和那支精锐却死在了战场上,尸骨无存!
同一年里,母亲丧子又亡夫,深受打击消沉了许久,自此五弟在她心里便成了身带晦气之人,再没给过五弟一个好脸色。
早些年五弟还小的时候,母亲回回看见五弟便像看见了刽子手,有时甚至会动手,所以五弟时常躲着母亲。
随着时间推移,五弟渐渐长大,不知何时竟然进了锦衣卫,不动用家中关系也闯出了名堂,母亲见着他阴阳怪气,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也不服软,母子二人就这么谁不让谁。
唉,说到底,父亲的死是叛将的错,和五弟丝毫不沾边儿的。
而三弟……若那日是他发现五弟掉进了河里,不论他几岁,也会毫不犹豫下水救弟弟的,三弟年纪小,怎会周到去喊人,亲自下水救人以命换命也不是大家想看到的。
母亲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五弟身上,十五年,至今还未看开!
“我像他这般大年纪,都生了庭澜了,他却还这般混账,将来哪家好姑娘嫁给他,说不得命都得搭上。”
谢墨澜端着云片糕,冷冷回讽,“在你这个当母亲的眼里我是这般晦气的人,可不敢连累好人家的姑娘日日跟着我受训斥,所以我的婚事你也不必费心,这辈子不娶还少了一桩祸害人家姑娘的罪名。”
说罢,他拿起一片云片糕,赌气似的使劲儿嚼了几下。
云片糕入口即化,口齿留香,味道竟然出奇的好,而且还没有反胃的感觉。
他立刻拿了一沓继续尝,虽拿云片糕的动作豪放,吃的却是慢条斯理透着几分优雅。
老夫人见儿子回怼了她还吃这般香,分明就是故意气她,她立刻又恼火了几分。
“你瞧瞧,你瞧瞧,满京城也找不到这般不将母亲气死不罢休的混账,大过年的见着他就晦气,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,怎的就生了这么个……”
‘畜生’二字终究没说出口。
国公夫人在旁边尴尬的恨不得脚趾抠出二里地,婆母回回见小叔,像是看见了仇人的儿子,她这个当儿媳和当大嫂的,劝谁也劝不动,劝谁也不好劝。
她唇角抽搐了几下,耐着性子劝婆母。
“母亲,您快消消气,小叔平日里在外行事说话直来直往惯了,想必也不是故意要气您的,儿媳觉得四爷从前也有几分荒唐,可自从四弟妹进府后,四弟如今就很好,不如您托媒人给五弟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,这年轻人成家立业后,人也就稳重了,到时五弟妹进门,您也多个儿媳伺候不是?”
老夫人嘴一撇,“他刚刚不是说了,不敢连累好人家的姑娘跟着他受训斥,我这当婆母的将来拿捏儿媳传出去可得遗臭千年了。”
这……
小叔年后过完生辰都要十七岁了,婆母看不惯归看不惯,竟还不着急幺儿的婚事。
实在是……难讲!
她只得尴尬笑笑,“都是置气的话,不能放心上,这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呢。”
谢沉舟废了一条腿,本就心情不好,回回祖母和五叔撞上都要唇枪舌剑,听得他脑瓜子嗡嗡的,头好似要炸了。
于是,他忍无可忍,开始下逐客令。
“祖母,父亲、母亲 ,今日新年,想必府上会有族人来拜访,你们几位长辈不能不坐镇,我今日精神不错,院儿里有下人伺候,你们不必担心我,都回去忙吧。”
老夫人见着小儿子便心气儿不顺,这会儿正想走,于是招了孙嬷嬷扶着她起身。
“还是沉舟懂事想得周到,祖母先回去,别让你二叔四叔几口子找不着祖母,祖母差点忘了,还得给几个小辈儿发压岁钱呢。”
“祖母慢走。”
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见儿子没事,便叮嘱大儿子无事留下陪弟弟,夫妻二人也一起离开。
世子行礼相送。
丫鬟婆子呼啦啦都跟着几个主子往外走,剩下叔侄儿三人,屋子里瞬间宽敞清净了不少。
谢沉舟重重松了一口气,“总算把人都送走了,否则我不仅腿断了,脑袋也要炸了。”
谢墨澜不禁出言嘲讽,“连你这个头号乖孙也听不下去,可见她年纪越大性格是愈发的古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