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衣巷。
宋氏穿针引线连着缝了四五日，紧赶慢赶终于做出一件新外衫。
因着这几年哭花了眼睛，加上年纪也大了，一到天黑她便看不见针线，只得趁着白日光线足的时候坐在院子里缝。
她张嘴用力咬掉线头，将针插回自己卷的棉线棒上。
抻开衣裳前后瞧了瞧，忍不住点头，对自己做出来的衣裳十分满意。
果然还是新棉布做出来的衣裳好看呀！
小青佑坐在小板凳上，紧挨着阿婆，双手捧着脸胳膊撑在腿上，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，眼底满是期盼。
“阿婆，三叔的这件衣裳您做好了么？”
宋氏微微一笑，伸手揉了揉孙子的头顶。
“嗯，做好了，下一件就给佑儿做。”
虽然无比渴望尽快穿新衣，但小青佑还是摇头道，“不，下一件阿婆先给自己做，下下件给阿姐做，佑儿要等阿婆最后做。”
宋氏有些不解，“佑儿的衣裳小，做起来省时又省力，为何想排在最后做呢？”
小青佑仰着小脸儿道，“因为咱们住在三叔家，三叔不收咱们房租，所以理当先给三叔做，衣裳是阿婆亲手做的，十分的费眼睛，阿婆很辛苦，所以阿婆要排在前边儿，这棉布是阿姐挣的银子买的，阿姐也要排在前头，而佑儿没出钱没出力却有新衣裳穿，自然要排在最后边儿啦。”
宋氏顿了顿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乖佑儿，真是个好孩子，同你阿姐一样懂事，竟知道让着大家把自己排在最后，你二叔小时候可不像你这样，他总是喊自己最小，让你爹让着……”
她意识到自己竟不自觉提起了二儿子，口中的话戛然而止。
那样不孝的儿子，不提也罢！
从此以后，她只有茴儿和佑儿相依为命！
小青佑见阿婆脸上突然没了笑意，立刻奶声奶气道，“阿婆做的新衣裳真好看，您快用枣红色的布给自己做一件，等阿婆穿上新衣裳肯定能年轻好几岁，等阿姐回来发现您给她也做了一件，她一定也会十分开心的。”
宋氏敛回思绪，面色变得温和许多。
“乖佑儿，你阿姐回国公府要等一个月才能再出府来，即便阿婆先给她做好，这一个月她也穿不上，阿婆就先给你做好了。
你人小衣裳布料少，做得快，阿婆先给你做出一件再给自己做，放心好了，等你阿姐下次回来之前，阿婆一定给她做好放着，等她一回来就能穿。”
小青佑十分乖巧懂事，即便非常渴望能快些穿上新衣裳，但他依旧坚持让阿婆先给她自己做。
但宋氏一个大人，活了几十年，对新衣裳没那么大的渴望，反倒是孙子，一出生就没了爹娘，长这么大还从未穿过一件新衣裳，这几年穿的全是她的旧衣裳改的。
有新料子，她自然是想紧着孙子孙女做新衣裳的。
只是孙女不在身边，只得先紧着孙子做了。
心中做了决定，宋氏扯开湖蓝色布料，比照着孙子身上衣裳的尺寸，拿着剪刀开始裁剪。
小青佑见阿婆剪湖蓝色布料，开口劝阻，却拗不过阿婆。
“阿婆，您怎么不听佑儿劝……”
“阿婆做衣裳，佑儿自然要听阿婆的。”
“……”
出门领着客人看完宅子的崔三，一进门便听见祖孙二人热热闹闹的声音，他脸上不自觉泛起一抹笑意。
家里有人等着，日日炊烟袅袅，这才像是一个家。
他笑着进门，走到祖孙身边，一把抱起小青佑。
“青佑，想三叔了没？”
小青佑乖乖点头，伸着小手捂嘴笑。
“想啦想啦，不过佑儿觉得三叔最想佑儿，所以才回来这么早的，对不对？”
崔三笑着刮了下小青佑的鼻尖儿，打趣儿道，“没错，一会儿不见你，三叔就想得抓心挠肺的食不下咽，要怎么办才好呢，要不三叔把你煮一煮吃进肚子里，以后就不想了。”
小青佑小脸儿一白，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。
“不成不成，佑儿是人，怎么能吃进肚子里呢，三叔是好人，一定不会吃小孩的，对不对？佑……佑儿还要等阿姐下次出府回来呢。”
他一脸沮丧，好似有些被吓到了，声音也越来越小。
宋氏轻笑一声，开口安抚孙子。
“佑儿，你三叔同你开玩笑呢，他要是想吃你早就吃了，怎么会先告诉你呢，快下来，你三叔出去跑一定很累，你赶紧给他搬个椅子坐下歇歇。”
佑儿用力从崔三身上滑下，迈着小短腿去堂屋搬椅子。
“崔三，大娘给你做了一件衣裳，你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，若是哪里胖了瘦了也好改一改。”
崔三刚捞了青佑坐过的小板凳坐上，一听宋大娘给他做了一件新衣裳，他当即愣住了。
原来，宋大娘这几日日日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做衣裳，是给他做的？
他心中无比感动，“噌”地起身站得直挺挺的，脸上还有些紧张。
“宋大娘，家里有青茴和青佑两个孩子，您怎么不先给他俩做，我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讲究，只要暖和遮身子，穿啥都一样。”
宋氏嗔道，“你这孩子，哪能穿啥都一样呢，你干着房牙子营生，穿得体面一些，出门谈生意客人也对你高看一眼，若穿得太过随便，客人不信任你，影响了生意怎么办？
茴儿在国公府，要等一段时日才能回来，佑儿还小，我俩不用出门奔走，晚两日做也什么妨碍，倒是你，过完十五便要忙起来了，穿着新衣出门体面一些才好。”
她将衣裳塞进崔三怀中，解释道，“青茴只买了棉布，没买棉花，我便只做了单衣，套在棉衣外面也是一样的，等开春儿暖和了，脱了棉衣还能继续穿，你快套在外面试试，看看大小如何。”
崔三抱着怀中的新衣，还没穿上身，便已觉得无比暖和了。
他脸不自觉红了。
难道这就是有娘亲手做衣裳的感觉吗？
若宋大娘是他娘就好了！
崔三深呼一口气，突然咧嘴笑了起来，脸上多了一丝憨傻。
“嗯，谢谢宋大娘，你做的衣裳一定是最合身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