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依然黑着脸,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。
很明显,她还在记恨青茴在老夫人面前露脸儿,令她失了老夫人和国公夫人信任一事。
青茴也不气恼。
只要不背地里给她穿小鞋,使唤她多干些跑腿儿的杂活儿也不妨事的。
待她拎着空桶回到小厨房,这才想起玲珑叮嘱她去沁香居取公子的餐食一事。
于是,她放下木桶,来不及与小满吱一声,便急急忙忙往沁香居跑。
“蹿得比偷油的耗子还快,不去赶脚当差倒可惜了!”
小满嗤之以鼻,心里还是莫名的泛酸。
院儿里拢共就这么几个下人,青茴抢先升了三等,恐怕她再没机会了。
青茴一路小跑赶到沁香居,总算没去迟,还有别的院儿的丫鬟正来取主子的早膳。
林娘子看见她扶着厨房门框气喘吁吁,忙准备好食盒递给她。
“都是主子院儿里当差的人了,怎的还这般毛毛躁躁,往后仔细些学规矩,省得留下话柄任人挑。”
青茴咧嘴一笑,还是林娘子的唠叨最让人安心。
“嗯,娘子这般为我好,我该怎么报答娘子呢?”
“你若真心想回报,我可狮子大开口了,就勉强选你给我养老送终吧。”
青茴咧嘴抿唇笑,“娘子可真会说笑。”
林娘子笑着嗔了她一眼,“你看我像是开玩笑?”
“成,只要娘子是认真的,我便努力办到。”
穗儿和彩云看见她,悄悄招手同她打招呼,她回以微笑。
府外送食材的菜农在下人的指引下,推着板车来到沁香居月洞门处等候。
菜农约莫三十来岁,长得颇为壮实,他毫不费力的将板车上的青菜萝卜一筐筐卸到墙根儿处,卸成两排。
往日脊背直挺的赵嬷嬷,今日也不似往日那般挺了,她跟在张管事身旁,拿着本册子和一支笔,仔细与菜农核对菜品和数目。
杏儿喊了几个婆子和寻芳碧莲几个新来的,朝着张管事和赵嬷嬷行礼,候在一旁等着往厨房抬筐。
青茴拎着食盒路过,停下朝着张管事和赵嬷嬷微微屈膝,这才跨过月洞门往外走。
张管事仔细检查菜品,赵嬷嬷拿着笔在册子上认真登记着,二人自然不曾看见行礼的青茴。
寻芳、碧莲、知夏和挽月却是直直盯着她的背影,四人眼底有不同的颜色。
挽月和知夏眼底满是羡慕。
近来有些沉默寡言的挽月忍不住小声开口,“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被挑去主子院儿里当差涨月钱就好了。”
知夏唇角撇了撇,“你以为主子院儿里的差事是好当的,瞧她那半边脸肿老高,她跟着林娘子在灶上烧火时可曾吃过这样的苦头,咱们大厨房有吃有喝还不用费心伺候主子担惊受怕,也是十分不错的。”
不过,若是大厨房也能给她涨月钱,那就更好了。
知夏记吃不记罚,算是四人里边儿知足常乐的。
一旁的寻芳和碧雯却十分的眼热。
尤其是碧雯,她这几日都得了红眼病了。
明明都同堂姐说好了,让堂姐留意着逐光苑,有了空缺会想办法安排她过去,谁知道许嬷嬷竟然挑了青茴这个贱蹄子。
亏她那般相信堂姐,还听话照做装不认识她,说过的话兑现不了,居然还躲她,连来大厨房取餐食都不来了,简直让人咬牙生恨。
青茴拎着食盒沿着游廊快步往逐光苑赶。
来时在院子里打扫积雪的丫鬟和小厮已经不见了,想是回去用早膳去了。
游廊上也飘了不少积雪,好几次险些让她滑倒。
刚到逐光苑垂花门下,便看见前边儿有个熟悉的身影,青茴当即收了脚步,默默走在后头。
谢墨澜从小习武,又进了锦衣卫,耳力自是不用说。
他老早就察觉到身后之人的小动作,只顿住脚步往后看。
竟是那个撞倒他又不受他收买的小丫鬟,一声不吭走在他身后,竟是连个礼也不行。
“你家公子的早膳?”
青茴还以为五爷腿长脚快,很快就能把她甩后边儿,谁知他竟停下不走向她问话。
她拎着食盒,屈膝行礼。
“奴婢见过五爷,回五爷话,是我家公子的早膳没错。”
谢墨澜凝着眸子又问,“他如今可还绝食?”
公子是否用膳,她怎会知,她又不是贴身伺候公子的一等二等大丫鬟。
“奴婢刚进逐光苑,还没近公子跟前儿伺候,如今是秋霜和玲珑姐姐在伺候着,因此奴婢不知公子是否还在绝食。”
谢墨澜微微点头,朝她伸手。
他长身玉立在雪地里,眉目清隽似裁云,容色俊雅若临风,七分清绝,三分疏朗。
青茴只觉面前的五爷长得竟比女人还好看,这不是她第一次瞧见五爷的容貌,却还是一样的挪不开眼。
她知盯着主子看十分的不敬,于是立刻垂头,再不敢多看一眼。
好端端的,朝她伸手做什么,忽的想起了昨日的赏银,青茴蓦地睁大了双眼,心中警铃大作。
难不成……他要讨回那一两银子?
谢墨澜不知小丫鬟想岔了,伸着手朝青茴走两步,想要接过她手中的食盒。
哪知青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,往后躲,一脸的防备。
“奴婢有罪,在五爷面前失了礼,还请五爷莫要同奴婢一般见识,不要收回赏赐给奴婢的银子。”
说罢,她拎着食盒就要下跪。
谢墨澜拧眉沉声问,“我何时说过要收回银子?”
他还当小丫鬟是惧怕他,像别的下人那般将他当瘟神,没想到是担心他会要回昨日的赏银。
看他像是那般反复无常言而无信之人吗?
且不说他是国公府的主子,即便不受宠,大嫂掌家也不曾缺了他的吃穿用度,何况他在锦衣卫当差,也是有月俸拿的。
一两银子而已,小丫鬟却被吓得天塌了一样。
青茴愣怔了一瞬,屈下去的膝又直了起来,没有跪下去。
她心中一喜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只要不是收回银子,差使她干活儿也行的。
“奴婢愚钝,还请五爷明示。”
谢墨澜嗤笑一声,觉得有些可笑,既然是个爱财的小丫鬟,用银子却收买不了,真是个让人不解的矛盾。
“把食盒给我吧,我顺便带进去。”
原来是要食盒,真是虚惊一场!
青茴立刻弯腰上前,双手奉上,恭恭敬敬。
只要不是要回银子,一切都好说。
主子说话一言九鼎,赏出去的银子,哪有收回的道理呢?
她一颗心稳稳落回肚子里,这才又高兴了起来。
谢墨澜一只手拎着食盒,步伐平稳,印出两排清浅的脚印儿,快步消失在前边儿的月洞门。
青茴看着前边比她还要浅脚印儿,不觉有些疑惑,竟比女子的脚还要轻吗?
她摇了摇头,快步往小厨房走去,却看见秋霜站在院子拐角处一脸阴恻恻的瞪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