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这样一对走在街上,难免惹人侧目。
谢墨澜虽伤了腿,坐在轮椅上,却依然身姿挺拔,眉眼凌厉,自有一番气度,青茴生得清丽,言行落落大方,站在他身侧,瞧着倒十分登对。
可这登对落在旁人眼里,便生出许多闲话来。
“瞧瞧,那姑娘生得多俊,怎地跟了个坐轮椅的?”
“兴许是主仆呢。”
“主仆?哪有主子让丫鬟推着满街逛的?看着倒像夫妻。”
“那男的可站不起来,倒是可怜了这姑娘哟,怎的嫁了个残废?”
“可不是么,年纪轻轻,往后可有得熬喽……”
议论声不高不低,偏生一句不落地钻进谢墨澜耳里。
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,指节泛白,脸上那点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,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
青茴没有听见那些闲话,仍旧兴致勃勃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。
“那边栗子闻着香,咱们买些?”
谢墨澜没有答话。
他忽然沉声道,“回去。”
青茴微微一愣,“方才不是说好了再逛逛?”
“我说,回去。”谢墨澜声音更沉,下颌绷得紧紧的。
青茴停下脚步,低头看他。
她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现,看见他眼底那片明明灭灭的暗色,待她听清附近的议论声,立刻明白了。
她没有反驳,也没有追问,只静静道,“好,我推你回去。”
她推着轮椅,却没往客栈的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。
巷子尽头是条小河,河岸种着几株老柳,柳丝拂水,正是清静的地方。
她在一棵柳树下停住,绕到轮椅前,蹲下身,平视着谢墨澜的眼睛。
“公子。”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,才要回去的,是不是?”
谢墨澜别开脸,喉结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青茴也不逼他,只道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你怕我跟着你被人笑话,怕我往后委屈,怕我…… 后悔。”
谢墨澜指尖颤了颤,终于低低开口,“他们说的没错,我如今已成这样,以后很有可能连路都走不了,确实…… 配不上你。”
青茴心里一疼,伸手覆上他的手背,握得紧紧的。
“谁说你配不上我?腿伤了,养好了便是,就算当真养不好,你也还是那个能为我挡箭、能护我周全的公子,我长这么大,从一无所有到现在,闲话听得还少么?我要是在意那些,还会有现在的孟青茴吗?”
她顿了顿,语气柔了几分,“再说了,即便你的腿伤了,只要传出消息你谢大人要娶妻,京城得多少媒人把国公府的门槛踏破,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一个当过丫鬟的小小胭脂铺掌柜攀这门亲事,论配不配得,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。
咱们活在当下,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,才最要紧,旁人的嘴,堵不住,也不值当去堵,他们爱怎么说,便怎么说,你我过得开心,才是顶重要的。”
谢墨澜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许久,那点沉在眼底的阴翳,终于一点点散了。
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力道不重,却格外坚定。
“活了这么多年,我竟还不如你活得通透,青茴,你很好,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儿郎。”
青茴展颜一笑,“那是自然,我孟青茴要嫁,定然要嫁最好的。”
在她心目中,公子就是最好的男子。
听见青茴说要嫁最好的,想到青茴已经答应了他,也就是说在青茴心中他就是最好的,他一扫心中阴霾,开心得凑近青茴啄了她一口。
青茴伸手捂住脸,做贼似的,四下偷看,生怕被人撞见。
她噘嘴有些不满道,“路还有好些人呢,你的脸皮怎地越发厚了?”
谢墨澜勾唇一笑,“是你脸皮太薄。”
青茴白了他一眼,“还逛不逛?”
“逛。”谢墨澜伸手揉了揉青茴的发顶,“方才那糖炒栗子,我看着也不错。”
青茴推着他回到集市,当真买了几包糖炒栗子,又买了几包桂花糕、几兜子蜜渍梅子、几串糖葫芦。
她和公子一份儿,阿添一份儿,崔管家、白羽和柳随风都有,剩下的让护卫也尝尝。
谢墨澜见她左手一包右手一兜,好似那进货的铺子掌柜,他忍俊不禁。
“你这是要把半个集市都搬回去?”
“难得出来一趟,自然要买够了。” 青茴理直气壮,“再说,又不是我一个人吃。”
正说笑间,前头街市忽然一阵骚动,人群“哗啦啦”让开一片。
只见一个衣着简朴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,跌跌撞撞地往前跑,身后一个粗壮的汉子几步追上,一把扯住妇人的胳膊,劈手就要夺那孩子。
“还我孩子!”
妇人哭得声嘶力竭,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。
“这是我的孩子!你放开,放开……”
那汉子满脸凶相,反手一巴掌扇在妇人脸上,骂骂咧咧道,“疯婆子!这是别人家闺女!咱们的孩子早就病死了,你别见着别人家孩子就抢!赶紧给人还回去,万一人家报官,咱们如何说得清?”
围观百姓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见那汉子说得理直气壮,妇人又衣衫凌乱、状若癫狂,竟都信了那汉子几分。
有人摇头叹息,有人上前劝说。
“这位嫂子,那是人家的孩子,你快撒手吧,莫要自讨苦吃。”
妇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,却死活不肯松手。
那汉子恼了,抬脚便踹,妇人护着孩子生生挨了一脚,闷哼一声,却把孩子搂得更紧。
“娘!娘!”
小姑娘终于哇地哭出声来,搂着妇人的脖子不肯撒手,一声声喊着娘。
青茴原本还在看热闹,听见这一声 “娘”,不由心头一紧。
她细细打量那汉子,见他衣裳虽粗,却浆洗得干净,不像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。
他说话时目光游移,只盯着妇人怀里的孩子,半分心疼也无。
再看他方才抢孩子那架势,下手又狠又准,哪有半分当爹的样子。
“什么疯妇抢人孩子,漏洞百出。” 青茴低声道。
她放下手里的吃食,撸起袖子,领着阿添冲上前,一把拦住那汉子的胳膊。
“住手!光天化日之下,抢人家孩子,你还有王法没有?”
“就是,赶紧把孩子还给人家。”阿添也拉住他,昂首挺胸,不肯相让。
那汉子一愣,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几岁的少年,哪里把他们放在眼里。
“你们是哪根葱?这是我家务事,轮得到你们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