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添守在他们的帐篷外，红着眼眶，怎么也不肯离去。
夜色渐深，柴堆里的篝火明明灭灭，几点暗红的木炭，被冷风一吹，簌簌地落下白灰，霜气凝在草尖上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崔管家披着外衣来回踱着步，白须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气，白羽则抱着剑靠在车辕上，眼底全是红丝。
三个人急得团团转，谁也不敢掀那道帐帘。
帐篷里。
一盏豆油灯燃了半夜，灯芯结了黑红的花，火苗被帐缝里钻进来的风逼得一晃一晃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布帐壁上，叠成一处。
谢墨澜把青茴紧紧搂在怀中，半倚着一个木箱，一动不敢动。
他自己一身的伤还未好全，一动便是钻心的疼，可他像是浑然不觉，只把掌心贴在青茴单薄的背上，一遍遍地探她的鼻息。
她呼吸清浅似一缕烟，让人揪心，生怕稍有不觉，便断了生机。
“不愿意嫁给我没关系……“ 他俯在她耳边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祈祷，又像是自言自语，“不记得我，也没关系，你先醒过来，好不好？”
怀里的人一动不动，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，连一点颤也没有。
他自顾自地往下说，说他们初遇时她如何惧怕他，说她脱籍后离开那日的背影有多决绝，说他本想着，等回京便备下聘礼，哪怕她再不情愿，他也总要试一回。
说着说着，喉咙便发紧，到后头只剩下气音。
“你要是走了，我……”
话没能说全，他闭了闭眼，将下巴抵在她发顶，又把人搂得紧了些，仿佛这样便能把自己的温热渡过去一分。
“青茴，你醒一醒，千万不要吓我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久，帐外传来崔管家压得低低的催促，“五爷，天泛白了，咱们该收拾东西启程了，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小镇，镇上有大夫，定能赶在天亮前抵达医馆找到大夫。”
谢墨澜这才像被人从梦里叫醒，猛地回神。
他低头去握青茴的手，指尖才刚碰到，忽然觉得那只手轻轻一动。
他呼吸一滞，整个人僵在原处，连大气都不敢出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手，怀疑是自己熬了一夜，眼花了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青茴的几根手指轻轻蜷了蜷，随后，那双眼睫颤了颤，缓缓掀开一条缝。
“这里是哪儿？”
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目光还没聚起来，茫然地落在他脸上。
“我这是…… 怎么了？”
谢墨澜浑身一震，又惊又喜，张了张嘴，半晌没发出声音，只觉得心口那口悬了一整夜的气 “咚“ 地落了地，又紧跟着狂跳起来。
青茴醒了。
“五爷，该出发了。” 帐外崔管家又催了一声。
谢墨澜猛地抬头，声音都在抖，“醒了！她醒了，先……先别急着出发，青茴醒了。”
他这才反应过来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，索性把人重新搂进怀里，脸上终于扬起一个笑。
“青茴，你终于醒了，醒了好，醒了就好……”
他搂着她，低低地笑起来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热了。
青茴被他箍得发闷，抽出手揉了揉昏沉的额头。
跳跃的烛火下，她看清了谢墨澜的脸。
不过些日光不见，他竟憔悴成这样，眼下青乌一片，下颌冒出一层青茬胡渣，眼下还凝着没睡的红。
她环顾四周，粗布帐顶、横斜的木杆、榻边儿的茶盏和身上长棉被……
记忆如同潮水般从心口翻涌上来，那些漫山遍野寻找他下落的经历、那场大雨、那次昏迷，连同桃源村的那些日子，连同更早之前的种种过往，一股脑全浮现在脑海里。
“公子，咳咳……“ 她推了推他，“你抱得太紧，我喘不过气来了。”
谢墨澜的手猛地一顿，满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，“青茴，你…… 你叫我公子？你都想起来了，对不对？”
青茴笑着点了点头，“嗯，我都想起来了。”
谢墨澜激动地抱着她舍不得放手。
他原以为，青茴这一场失忆，便是天意要她与自己两清，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，以为她再也记不起从前，以为他这辈子都娶不成她了。
没想到上天待他，竟也不是全狠心。
他红着眼眶，一声一声地笑。
良久，他才松开她，上上下下地打量，伸手去试她的额头，又去检查她肩上、肋下是否有内伤，一遍遍问。
“青茴，你可有哪里不舒服？那刺客踢到你哪儿了？咱们这就出发去找大夫，一刻也耽搁不得。”
青茴撑着榻沿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手脚，摇了摇头，“已经不疼了，不必找大夫。”
她反过来打量他，目光落在他绷直的腿上。
“倒是你，伤成这样可怎么办？都怪我前些日子失了忆，糊里糊涂的，没能早些带你出桃源村找大夫，叫你平白受了这些日子的罪。”
谢墨澜因她恢复记忆，高兴得早已把自己身上那点疼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自打她睁眼，他脸上的笑就没断过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
“我皮糙肉厚，在锦衣卫这些年，早已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。” 他道，“只要你没事，就好。”
原先他想起那群刺客，气得几乎要将他们的尸首碎尸万段，如今青茴因祸得福记起了前事，他这心里头的火气这才被浇灭一些。
帐外，崔管家、白羽和阿添听说人醒了、记忆也回来了，喜得围作一团。
掀帘的掀帘、探头的探头，到底迫于谢墨澜平日里的威严，没人敢真冲进来，只在帘外急得团团转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望。
青茴见状，亲自扶着帐帘走了出去。
外头晨光大盛，漫天薄雾被金红的日头一照，正缓缓地散。
远处是一脉连绵的青灰色山影，坡上的草已经黄了，几株老枫树立在道旁，叶子红得像烧起来。
他们的队伍停在一片平缓的河滩上，马匹拴在枯柳下，时不时打个响鼻，呼出一团白气。
她把恢复记忆的好消息分享给众人听，又郑重向大家道了这几日照拂她与阿添的谢意。
崔管家听得老泪纵横，抬手不住地抹，嘴都合不拢，活像个盼着女儿归家的老父亲，“好，好，记起来就好，记起来就好……”
白羽乐得直拍大腿，不小心拍到还未痊愈的伤处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却依旧嚷嚷着等到了下一个镇上，一定要打酒割肉，好好庆贺这等天大的好事。
只有阿添一个人，揉着眼睛缩在角落的车轱辘旁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。
青茴寻过去，蹲在他身边，轻声问，“怎么了？我醒了不是好事吗，你怎么还哭鼻子？”
阿添慌忙擦掉眼泪抬起头，一双红通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，像是要从她脸上确认些什么。
“姐…… 小姐，您身子怎么样了？可还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