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水蹲在自家冰冷的青石门槛上,庭院空空,他满心惶然。
院中墙角还留着前些日子贴喜联时落下的红纸碎屑,被雨水泡得发皱褪色,青茴用过的东西早已蒙了一层尘土。
他原是打好了算盘,自己先领一顿板子受罚,再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上下打点,想着总能把爹娘从大牢里捞出来。
可官府的差役铁面无私,任凭他如何求情、递银子,口风半点不肯松。
他到这时才幡然悔悟,不过是趁人危难,哄骗一个失了记忆的姑娘和他拜堂成亲,怎料一步踏错,险些弄得家破人亡。
心口又悔又涩,想起青茴那张清丽沉静的脸,想起她从前在院里打理琐事的模样,又兀自怅然,那样好看的媳妇儿,就这样不翼而飞了。
而他家那桩祸事在桃源村传得沸沸扬扬,除了爹娘下了大狱,他们一家名声臭了,什么都没落着。
林水的日子不好过,林大妮儿的日子同他比也半斤八两。
自打林大妮回村,她囚禁那个坐轮椅的男子、还巴巴贴上去照料的闲话,不消半日便顺着风传遍了全村。
暮春的风卷着田埂上的碎草絮,在村口老槐树下打旋,树下常年聚着闲谈的村民,东家长西家短。
有人路过时,议论的声音陡然小了几分,待人后脚跟儿刚走过,声音又渐渐大了起来。
田垄上除草的妇人、井边洗衣的婆子,但凡撞见她,都要压低声音交头接耳,目光在她身上绕来绕去。
林大妮被这些指指点点压得抬不起头,整日关在土坯房里,院门紧闭,连到院里晒菜干都不敢出去。
桃源村的风波渐渐远了,一行人在临河小镇休整几日,终于收拾行囊再度启程。
官道顺着起伏的原野向前延伸,道旁生着连绵的野荆,细碎的白花开得星星点点,远处是一层层淡青的山岚,被薄薄的日光笼照着。
风掠过旷野、掀起车帘,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腥气。
两辆马车一前一后,轱辘碾过坑洼土路,扬起细细的黄尘。
白羽和柳随风同乘后头一辆马车。
车厢里铺着粗麻布垫,搁着一小布袋炒瓜子。
白羽自上路起便没闲着,一路嗑瓜子,柳随风就围着他缠了一路。
“白羽,这瓜子壳硬,好难剥,你帮我剥好不好?”
“好不好嘛?”
“你最好啦,帮我剥,我想吃。”
柳随风捧着一把瓜子,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,嘴角微微往下撇,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,眼巴巴等着白羽动手。
白羽唇角不住抽搐,心里暗自叹气,小声嘟囔,“人家青茴姑娘当初失忆,依旧心思通透,聪慧沉稳,你倒好,一场祸事下来,直接痴傻了。
傻便也罢了,偏偏还养出一身娇气,跟个小少爷一般,带壳的吃食都要旁人替你料理妥当才肯入口。”
话虽这般抱怨,可想起往日一同在锦衣卫当差、出生入死的情分,终究狠不下心。
他长叹一声,伸手接过柳随风掌心的瓜子,指尖一捻,壳子便裂开。
他剥,柳随风便伏在一旁,一颗接一颗接过去送进嘴里,车厢里只听见瓜子壳轻轻落在竹篓里的细碎声响,一时倒也和睦。
一袋瓜子很快见了底,柳随风眼睛一亮,不知从怀里摸出半包用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,栗子壳烤得油亮,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他又凑上前,笑意盈盈,“白羽,你最好了,我还想吃栗子,你再帮我剥好不好?”
白羽额角青筋跳了跳,咬牙低声道,“柳随风,别逼我动手揍你,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傻捉弄我?”
柳随风见他神色沉下来,手忙脚乱抠开一颗栗子,把嫩黄的栗肉塞进白羽嘴里,咧嘴甜甜道,“白羽,你别生气好不好,我…… 我自己剥。”
白羽咽下栗肉,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,“叫哥哥。”
“哥哥。” 柳随风乖乖应了一声,立刻把半包栗子一股脑递过去,大眼亮晶晶的,依旧在等着他帮忙。
前头马车里,青茴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壁听见后边传来的喧闹,忍不住 “噗嗤” 一声笑出来。
她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远处缓缓移动的云影,轻声道,“他们二人一辆车,一路拌嘴,倒也不会烦闷。”
谢墨澜斜倚在软垫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
前些日子他看过大夫,按时服药调理,身上那些皮肉伤口已经结痂收口,好了大半,唯有腿上骨裂之处,依旧夹着木板牢牢固定,不敢随意挪动。
青茴伸手,轻轻从他掌心抽走书卷,柔声劝道,“谢大哥,这官道颠簸,马车晃得厉害,车厢里光线又昏沉,你还是别看书了,伤眼睛。”
谢墨澜抬眼望她,唇角漾开浅淡笑意,心底因她这一句关切,漫上暖意。
“好,都听你的,你说不看,我便不看了。”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“你先前失了记忆,若是这般回去,阿婆知晓了,必定担惊受怕。
不如…… 先随我回国公府暂住,等你诸事稳妥、记忆全然复原之后,再回家见阿婆,如何?”
青茴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原野,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。
“谢大哥,多谢你的好意,只是我离家太久,家中长辈定然日日悬心,就算我忘掉了从前的事情,我依旧是我,早些回去,让他们亲眼见我平安,他们才能真正放下心来。”
谢墨澜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落寞,片刻才缓缓点头。
“你说得有理,是我思虑不周。”
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车轮滚动的隆隆声响。
青茴察觉到气氛微僵,索性掀开布帘,向外看沿途风物。
斜阳斜斜垂在山边,霞光染透天边,成片的野草在风里起伏如浪。
看着看着,沉沉困意漫上来,她身子一歪,靠着冰凉的车壁,慢慢阖上眼睡着了。
呼吸轻浅绵长。
谢墨澜放轻动作,取过一旁薄毯,小心翼翼盖在她肩头。
他就那样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她安然的睡颜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前路比预想中远,赶至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沉进山坳,也没能寻到下一处集镇。
四下是茫茫荒坡,丛生的灌木在夜色里影影绰绰,远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夜鸟啼鸣。
崔管家掀开车帘,低声同谢墨澜商议,“五爷,天太晚,前头都是荒林,夜里行路恐遇上猛兽,不如就地扎营,将就一宿,待明日天光放亮再动身?”
谢墨澜颔首应允,他也不愿在暗夜里赶路,荒郊之中,担心再半路遇见野狼或别的凶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