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果然如林溪所说,先是沿着河往上走,绕过村子,转入东边一条荒僻的小路。
路越走越窄,两旁的灌木渐渐变成了裸露的岩石,到后来,竟成了一条紧贴着山壁的羊肠小道。
脚下就是深涧,涧底流水声隐隐约约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青茴小心翼翼地贴着崖壁挪过去,走到最窄处,低头望了一眼脚下,心头突突直跳。
那峭壁看着实在凶险,稍有不慎,摔下去便是碎骨粉身。
她算着时辰,走到峭壁尽头便折返了。
这一趟走下来,她心里有了底。
路是通的,但光靠一双空手不成,她得准备一把匕首防身才行。
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忽然怔住了。
匕首…… 她失忆了,怎么会记得匕首这种东西?
林水家是普通农户,院里倒是有一把砍柴刀。
青茴心想,拿砍柴刀也是一样的,既能防身,过峭壁时也能拄着借力。
她暗暗盘算着,明日早饭后,便离开!
她心里这样想着,脚步也轻快了几分。
可等她折回村口、快到家的当口,却又远远看见了那名推着轮椅的姑娘。
轮椅上,坐着那名她倍感熟悉的男子。
青茴脚步一顿,心头又翻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悸动。
她站在原地,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上前问一问。
可那推轮椅的姑娘发现了她,满脸疑惑地望过来,目光陌生,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青茴心头一紧,到底还是压下了那股冲动,抬脚绕道,从另一条巷子离开了。
微风拂过,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。
谢墨澜坐在轮椅上,本是垂着眼,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,猛地扭头望过去。
只见一道熟悉的背影,正沿着巷口越走越远。
他心头巨震,激动得倏然瞪大双眼,几乎是想也不想,便要站起来追上去。
可他忘了,他两条腿受了重伤,又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,如何站得起来?
他身子一歪,整个人从轮椅上栽倒下去,重重摔在地上,伤处撞在青石板上,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,脸色煞白。
“青茴…… 青茴!”
他急切地喊起来,挣扎着抬头望去,却见那人越走越远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“青茴,回来!我知道是你,你一定是来找我的,对不对?”
她为什么听不见?
她为什么不回头?
大妮儿站在一旁,愣了一瞬,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。
这姑娘她之前见过,脸生得很,是村里不知哪家的亲戚。
可为什么谢大哥会喊她 “青茴”?
他们之前认识吗?
可那姑娘像没听见似的,头也不回地走远了。
大妮儿蹲下身去扶谢墨澜,“谢大哥,你认错人了,这姑娘脸生得很,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她,兴许是你附近哪家邻居的亲戚,她不认识你。来,我扶你起来。”
“你走开,我不用你扶!”
谢墨澜猛地将她推开,语气急切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大妮儿被他推得踉跄一下,又耐着性子道,“谢大哥,你身上有伤,一个人起不来的,我不扶你,难道你要在这儿躺上一天吗?”
谢墨澜却不看她。
他恼恨自己站不起来,不能追上去看看那名姑娘究竟是不是青茴,恼恨自己被困在这四面环山的村子里,连离开都做不到。
他红着眼眶,猛地握拳,一下下砸在身侧的地上,以发泄心中的愤懑。
青石板被砸得“咚咚”作响,指节很快便渗出血来。
这几日,大妮儿好吃好喝全紧着谢大哥,可谢大哥始终拒她于千里之外,一脸生人勿近,不是把她推开,就是冷声呵斥她,宁愿冻着饿着,也不肯接受她半分好意。
她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,这些日子耐性早被磨得所剩无几。
如今见谢大哥为了一个背影,竟激动得从轮椅上栽下来,又是喊,又是哭,又是捶地,心头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。
“谢大哥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!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“她不认识你,也不会回来!你的腿不能走路了,下半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!你离不开我,只能娶我、靠我养活!”
谢墨澜缓缓抬起头,眼睛猩红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底掠过一抹森冷的杀意。
他本念着这女子救了自己一命,不想动她。
可没想到她心思竟如此龌龊,妄想拖垮他的身子,让他不得不依附她活下去。
藏起他的财物,限制他的自由,死活不肯送他离开。
这哪里是救命恩人?分明是趁人之危的豺狼。
他忽然抬手,向大妮儿招了招。
大妮儿见谢大哥竟主动示弱,以为他终于妥协了,心头一喜,虽有些惧怕他那骇人的眼神,还是上前伸手去扶他。
谁知她刚弯下腰,谢墨澜猛地出手,一把掐住她的脖子,用力往下一压,将她整个人按扑在地上,死死压住。
大妮儿不防他会突然动手,被掐着脖子一头栽倒在地,喉咙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,她四肢拼命挣扎,脸涨得通红。
谢墨澜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眼神仿佛染上了寒霜:“若你当真找死,我不介意手上多一条人命!”
扣押朝廷命官,本就是死罪。
杀她,也不算犯法。
大妮儿这回是真的怕了。
她胡乱挣扎间,手脚乱蹬,不小心踢在谢墨澜腿上的伤处,疼得他闷哼一声,额上冷汗涔涔,五官都拧作一团,手上的力道却不曾松开半分。
“放…… 放开我……” 大妮儿的声音断断续续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只纤细白嫩如葱的手,忽然出现在谢墨澜眼前,轻轻晃了晃。
谢墨澜猛地抬头。
是青茴。
方才她走出几步远,隐隐听见身后有人喊 “青茴” 两个字。
她不记得这个名字,可那两个字落进耳朵里,竟觉得说不出的熟悉,心口也跟着猛地一颤。
更何况,她已经知道林水一家在骗她,“小桃” 这个名字也未必是真的。
她很可能,根本就不叫 “小桃”。
她犹豫片刻,还是决定回来问个清楚。
谁知,方才还看着和谐的一对男女,转眼竟动起手来。
一个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,像是真要置人于死地,一个胡乱挣扎,踢在对方伤处,疼得那人五官都皱在了一起。
青茴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上前两步,又停住了。
她看着地上那名男子,他猩红的眼眶、渗血的指节,即便疼得浑身发抖,他也不肯松开的那只手,心里某个角落,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