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,她失忆前是认识这名男子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青茴的心便怦怦跳快了半拍。
她本想等那名姑娘进院儿后,悄悄上前,向那坐轮椅的男子打听打听自己的来历。
可她转念一想,又生生按住了这个念头。
万一这些人嚷嚷起来,惊动了林水的爹娘,她可就真的走不成了。
她如今被困在这村子里,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雀儿,唯一的盼头就是摸清出村的路,寻个机会逃出去。
若为打听一句自己的身世,反倒暴露了行踪,那才叫得不偿失。
心中纠结犹豫了许久,青茴到底还是压下心头那点渴望。
她猫着腰,借着院墙外那丛枯蒿的遮掩,一步一步退远。
正巧这时,村口小路上有人扛着锄头走过来,她再不敢停留,转身沿着来那条路折回。
而院门那边,坐在轮椅上的谢墨澜,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抬眼望向前方的草垛。
草垛边,一片青灰色的衣角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叫人疑心是错觉。
垛顶上落下几根干草,被风一卷,飘飘荡荡地散在日光里。
方才草垛边有人?
谢墨澜心头一跳,几乎是下意识地,双手撑住轮椅扶手,费力地转动轮子,向那草垛移去。
他腿上的骨伤未愈,每转动一圈轮子,牵动伤处,额头上便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。
他只得咬着牙,压下那股极致的钝痛,单手一点点扳动轮圈,青筋沿着手背一路绷到小臂。
不过十几步的路,他竟挪了好一阵。
等他终于挪着轮椅到草垛旁,垛后却空荡荡的,只有几蓬枯草被风拂得沙沙作响。
哪里有什么人影。
谢墨澜怔怔地望着那片空地,心口一阵发沉。
莫非是他这些日子太过盼着有人能寻到这里,盼得出了幻觉?
他正出神,院门 “吱呀“ 一响,大妮儿端着碗水走出来。
见他自己跑出去老远,大妮儿心下一慌,快步上前,一把扶住轮椅把手,将他往回推。
“谢大哥,外头风大,吹多了要生病的。” 她絮絮叨叨,“你腿上还有伤,可不能这样乱动,万一摔了可怎么好?”
谢墨澜收回目光,由着她把自己推回院中,只低低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
他垂着眼,眼底那点光又黯了几分。
青茴翻墙回到家中,先平了平气息,才动手把屋里屋外收拾干净。
灶台擦了两遍,水缸添满,院里扫得不见一片落叶,这才挽起袖子,洗手做晚饭。
傍晚,林铁生和张婆子扛着锄头从田里回到家中,见灶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,老两口洗了手便坐下来吃,神色间已经没了头一日回家时的那般欣喜。
这才不过几日,他们竟已经习惯了回家有人做好饭菜等着。
青茴看在眼里,心里愈发沉静。
她低眉顺眼地布菜盛饭,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。
吃完晚饭,老两口早早洗了脚,回房歇下了。
青茴简单收拾了碗筷,也回了自己和林水的屋子。
夜里,她没有脱衣裳,只合衣躺在硬板床上。
自打她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,她在这家里便连澡都不敢洗了 。
她把自己仅有的一套换洗衣裳叠得齐齐整整,塞进一个旧包袱里,压在被褥底下,随时准备跑路。
月光从窗纸漏进来,照在她睁着的眼睛上,她数着外头虫鸣的声音,一遍遍在心里默记明日要做的事情,直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翌日,她没像昨日那般天不亮就起身,而是掐着时辰,在老两口将要起床时才睁开眼。
她手脚麻利地烧水、熬粥、烙饼,赶在老两口出门前把早饭端上了桌。
早饭后,她恭恭敬敬将人送到院门口,等着张婆子回身,从外头落了锁,这才转身回屋。
洗刷锅碗、洗衣裳、刷老两口儿下田穿脏长鞋子、洗床单、扫院子…… 她一件件做下来,做得又快又稳,仿佛这些事她早已做惯了一般。
等迅速干完活儿,她才又翻出院墙。
这一回,她没有急着乱走,而是悄悄绕着村子边缘,一点一点地摸。
她担心碰见村民,不敢走大路,只拣那些偏僻屋后小路,走走停停,竖着耳朵听动静。
可这村子四面环山,出村的道口就那几条,她转了两圈,也没能摸清哪条路能安然走出去。
她又想起昨日那名坐轮椅的男子。
那人看着面熟,偏又坐着轮椅,若真有个什么,他也追不上她,想来是问得安全的。
可她又不敢赌 。
万一那男子与林水家沾亲带故,转头把她的话学给老两口听,那她连今日都挨不过去。
思来想去,青茴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。
横竖等她离开那一日,再向他打听也不迟。
眼下,她得先去找那几名摸鱼的孩子。
林溪家里有牛车,想来是跟着爹娘去过镇上的。
若林溪记路,她向林溪打听出村的路,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摸要容易得多。
只是,昨日刚给了果子,今日若再给,就显得刻意了。
那些年纪小的孩子或许觉不出什么,但林溪年岁稍大,她还是得留个心眼。
于是,她把发髻挽成男子模样,又穿上张婆子给的那身旧衣裳,混在一身粗布里,慢悠悠晃到河边。
果然,昨日下河摸鱼的孩子今日基本又来了。
他们远远瞧见她,先是辨认了一下,随即便笑着朝她招手。
“姐姐,好巧呀,你今日又从这里过。”
林溪和铁蛋开心地迎上来,一左一右,乖乖喊 “姐姐”。
青茴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,笑道,“我今日可不是路过的,是专程来陪你们抓鱼的。只是姐姐家里管得严,不让我出门,你们可不要说出去,回家也别到处讲哦。”
几个孩子齐齐点头,“姐姐放心,我们昨日回去就没讲!”
铁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一脸骄傲,“姐姐,我说到做到,一个字都没跟家里人提,我厉害吧?”
青茴朝他竖起大拇指,笑着夸他,“铁蛋厉害,大家都是聪明又善良的好孩子,改日姐姐再摘了野果子,还送给大家尝。”
孩子们一听,等等还有野果子吃,一个个开心不已。
林溪却红了脸,小声道,“姐姐,要不你还是别下水了,水会把你的衣裳打湿的。”
青茴眸光一闪,故作不经意地道,“正说想去镇上扯布做件新衣裳呢,只是我从来没坐过牛车,听说你家里有,你同你爹一起坐牛车去过镇上吗?”
林溪立刻点头,“坐过!不过只有过年的时候,我爹才肯带我和我娘去镇上赶集。”
“啊,为什么?”
“因为平日里我爹要拉村里人去镇上。有去采买的,有提着东西去卖的,我爹为了多挣几个铜板,就紧着村里人先坐。我娘心疼牛,不肯硬挤上去。”
原来如此。
青茴浅浅一笑,“那你一年只坐一次,能记住去镇上的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