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腿正骨接骨的地方高高肿着，新旧伤疤交错，狰狞可怖。
她缓缓走到桌边，把饭菜一样样摆开，这才走到榻边坐下。
“公子，你方才还没换完吧，我帮你。”
谢墨澜眼神闪躲，目光不敢落在她脸上，眼底像是有自卑的藤蔓，一点点悄悄蔓延上来。
他小声道，“很丑，会吓到你，还是我自己来吧。”
青茴抬眸看了他一眼，面露不悦，“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腿上有伤疤，就嫌弃你？”
谢墨澜牵了牵唇角，有句话在喉头滚了几滚，到底难开口。
沉默半晌，他才低低地说出来，“有…… 有可能，我往后再也站不起来了，要坐一辈子轮椅。青茴，我会变成一个废人。
锦衣卫的官职保不住，不能查案，不能出门，什么都做不了，得要人日日照料。这样的我，你还不嫌弃吗？”
原来，他是在担心这个。
青茴深吁一口气，挤出一抹微笑，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道，“若真不幸变成你说的那样，我来照顾你。”
没想到青茴竟会说出 “照顾他“ 三个字，谢墨澜浑身一震，几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唇角翕动，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，“青茴，你是不是……在可怜我？”
他不曾受伤时，青茴百般推辞，避他如避火，如今他伤了腿、坐了轮椅，她反倒主动提出会照顾他，这不是怜悯，又是什么？
谢墨澜心口一阵酸涩，暗道这青茴真是个傻瓜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，说得云淡风轻。
“府里有顺子他们伺候，不缺人，你既已脱籍，何苦再折回来 ，不是还要开你的铺子么？不必麻烦照顾我了。”
或许，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执着于娶她。
这一劫，怕是老天爷都在劝他放手，让青茴去寻一个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。
青茴瞧着他眸光一寸寸暗下去，心知他这是心口不一，也不戳破。
她伸手去掀他的裤管，被他慌忙抬手拦住，她也不恼，轻轻掰开他的手，替他将裤管卷好。
那处刮去腐肉的地方已然结痂，只是正骨接骨之处仍高高肿着，伤痕纵横，瞧着有些可怖。
腿露在空气里，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，谢墨澜却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个干净，无处遁形。
“这些伤…… 丑得很。” 他别开脸。
青茴取了药膏，仔仔细细替他抹上，动作轻缓，眼皮都未抬一下，像是全然不怕。
她淡淡道，“伤口还能挑好不好看的？长在腿上，又不是长在脸上 —— 公子打算凭它去诱惑哪位漂亮姑娘？”
谢墨澜没料到她会这样打趣，愣了一瞬，忙道：“我从无此念，你莫要胡说。”
原是何等强势的一个人，只因伤情未定、不知还能不能再站起来，竟也生出了自卑。
青茴上好了药，取纱布替他缠好，末了系了个整齐的蝴蝶结。
“药上完了，快用膳吧，菜要凉了。”
她架住他的胳膊，扶他坐上轮椅，推到桌边一同用饭，把筷子递到他手中。
谢墨澜垂着头扒饭，一言不发。
从前沉舟折了腿，不吃不喝地闹绝食，是他日夜去开导，如今轮到自己身上，心里却堵得这般难受，只麻木地往口里送菜，尝不出半点滋味。
青茴见他一味扒米，便亲手剥了几只虾搁进他碗里，又盛一碗骨头汤推到他面前。
“公子，你别多想，大夫也没说你一定站不起来。多吃些肉，喝些骨头汤，以形补形，说不定很快就好了。”
谢墨澜执筷的手顿了顿，夹起她亲手剥的虾，味同嚼蜡地咽下去。他本就吃不下，可像沉舟那样要死要活地闹绝食，又非他的性子。
一顿饭吃得静悄悄的，唯有箸碰碗沿的轻响。
饭后青茴替他把床铺平整了，才道，“夜里若要翻身或是使唤人，只管喊我，我就在隔壁客房住。”
谢墨澜喉结动了动，终究只低低应了一声“嗯”。
夜色渐深，房里燃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他侧卧在床，听着客房外走廊里有伙计引着客人入住的脚步声，他辗转难眠。
药劲儿过后，腿上长骨伤疼得厉害，似有刀刃在他的骨头上来回刮过，比疼更磨人的是心里那点不肯认命的指望。
他悄悄撑着床沿坐起身，咬牙扶着桌角，想试着站起来。
方才用了两分力，伤处便是一阵钻心的胀痛，腿腹一抖，他眼前发黑，身子一歪，重重跌坐回椅上，扶着桌案的手带倒了一只茶盏，“当啷” 碎在地上。
客房隔音不大好，青茴睡眠极浅，被瓷片碎裂的清脆声惊醒，她迷迷糊糊喊了声“公子”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，她一把掀开棉被起身出门。
千万别是他想不开。
房门被人推开，青茴拿着一根蜡烛匆匆进屋，一眼瞧见地上的碎瓷和他发白的脸色，吓得她差点儿惊呼出声。
她赶忙放下蜡烛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，架着他回到床榻上。
青茴扫见榻边放着未用的轮椅，料想他是走到桌边打碎茶盏的，她有些生气，不看谢墨澜，也一言不发，蹲到地上把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来，随后倒了杯茶水递给对方。
谢墨澜见青茴似有不悦，他垂着眼，肩背绷得紧紧的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伸手接过，握着茶盏没喝，半晌才哑声道，“我只想…… 试试。”
“试也要等骨头长牢了再试。”
青茴走到轮椅前，伸手按了按他腿上包扎的地方，力道不重，“伤筋动骨一百天，真要试着走走，也要等养好了伤，不是么？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方才在桌上，你问我是不是可怜你，我如今答你 —— 不是。”
谢墨澜猛地抬头盯着青茴。
“我若要可怜谁，这世上可怜人多了去，哪轮得到你。“ 青茴看着他，目光清亮，“我留下来，是我自己情愿，我刚进国公府受人刁难排挤时，是你一次次帮我，给我赏银解我燃眉之急，在外头遇见危险也是你一次次救我护我，我岂是不识好歹之人？”
她语气平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偏叫谢墨澜心里那团拧着的结，松了一线。
他张了张口只觉得眼眶发热，偏又强行压下。
“你对我只有感激，没有喜欢，对不对？”
谢墨澜喉头发紧，终于问出了一直以来心中纠结的问题。
否则，为何这几年一直在他身边待得好好的，他刚表明对她的心意后，她便急着脱籍，还骗他脱籍后仍愿意待在他身边，可是一脱籍，她便从他身边离开了。
青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直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。
他不懂青茴为何会这样看他。
“我脸上有东西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