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一瞬,继续道,“阿婆,我知您见识多,眼光长远,可是何为寻常,何为不寻常呢?锦衣卫常年与犯人打交道,那些犯人有穷凶极恶的寻常布衣,也有穿绫罗绸缎的高官。可见人犯罪不在门第高低。
林娘子是改嫁给三叔的,您也知道她前一任丈夫,贫寒家庭应与妻子相濡以沫,他却对妻子非打即骂,所以遇不见良人不再家世,在人自身。”
宋氏听完,内心有些松动。
她觉得谢墨澜说的也不无道理。
只是,她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。
从前她也不少见谢墨澜,根本没看出写对方如何就对青茴起了心思。
国公府门第高,里头关系复杂,妯娌之间相差甚远,即便老夫人不会苛待青茴,也不见得会待见,高墙大院儿里一言一行都需约束,日子定是难捱。
她瞥了一眼谢墨澜坐在轮椅上的腿问,“你腿上的伤势如何,可还有机会站起来?”
她总不能让孙女儿嫁给一个瘫子吧?
她的孙女儿样貌不俗,能力也不弱,只是出身低了一些,也未必找不到一门好亲事,实在没必要硬往国公府里凑。
谢墨澜面色一僵,有些些许尴尬。
他立刻保证道,“阿婆,请给我些许时间,我会尽快站起来的。”
宋氏扯了扯唇,没再说什么。
谢墨澜后知后觉明白宋氏这是松口不再阻拦了,他满脸掩不住的欣喜,立刻拱手行礼。
“多谢阿婆成全,晚辈一定会好好待青茴的,您给晚辈一个月的时间,晚辈亲自登门来下聘。”
宋氏没好气道,“倘若你让我家茴儿受了委屈,我会亲自把人带回来,再不让你见。”
谢墨澜满脸笑容,一口应下。
“一切都听阿婆的!”
顺子也跟着开心,方才见宋阿婆的态度,他还以为他们家五爷和青茴的亲事还需要多历磨难呢,没想到五爷口才好,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,就把宋阿婆给说服了。
青茴端起茶壶给阿婆和公子一人倒了一杯茶水,唇角噙着笑。
“说了这么多,口渴了吧,阿婆喝茶。”
她先是端茶递给阿婆一杯,把另一杯往公子面前挪一挪。
扭头看见顺子笑得眉眼弯弯,朝她竖大拇指,祝贺她,她立刻倒一杯递给顺子。
顺子丧受宠若惊,忙道,“哎哟,这可如何使得,往后这小事儿交给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青茴忍不住轻笑,“同我还客气呢,不如下次换雪儿来吧。”
顺子忙道,“哎呀,那哪儿行,我喜欢来,爱来,以后去哪儿尽管让我随行。”
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,却烫得他张着嘴差点儿把茶水喷出来。
青茴看得替他难受,表情都跟着皱在了一起。
“刚沏的茶水,慢些喝,没人抢。”
顺子“嘿嘿”一笑,缓解尴尬,立刻道,“那个,我出去看看马饿不饿,你们先聊,慢慢聊。”
青茴坐到阿婆身边,伸手抱住阿婆,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。
“阿婆,请相信我的眼光,公子会待我好的,他这么大年岁,妾室、通房一个没有,还愿意许我正室,可见他是真心的。”
宋氏暗叹,孙女儿年纪还小,对方给她这些,她便觉得对方待她是真心的。
真心可贵,却转瞬即逝。
希望她和孙女儿没有看走眼!
本来看谢墨澜怎么看怎么顺眼,却在他表明求娶青茴之意后,宋氏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儿了。
她盯着谢墨澜没好气道,“你比茴儿大八岁,以后定要顾念青茴年纪小,不能强逼她与你看齐,还有,你现在没有妾室和通房,往后也不能有。”
谢墨澜满口答应,“这是自然,请阿婆放心,若是将来纳妾收通房,只管让青茴一剑抹了我的脖子。”
宋氏被谢墨澜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逗笑了。
“她抹了你的脖子,她也要被官府抓走,岂不是两败俱伤?”
青茴忍不住笑了,“若敢负我,我可是真敢提剑的。”
宋氏伸手点了下孙女儿的额头,嗔道,“你这丫头,人小鬼大,向来主意多,既你已经决定嫁给他了,那阿婆想管也管不了许多,到最后阿婆成了那棒打鸳鸯的人,岂不成了罪过?”
要在几年前,打死她也想不到,他们不过是孟家村的村民,日子过得艰苦,有朝一日还能在京城扎根,孙女儿还能许配给高门大户,给她找个当官儿的孙女婿。
这简直太有脸面了!
青茴搂着阿婆的腰,撒娇道,“阿婆,我舍不得和您分开,您放心,即便嫁了人,我也会时常回来住的,况且我开着铺子,想来还不是顺道儿的事儿?”
宋氏温声细语道,“那哪儿成,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,可不能日日往娘家跑,这样长辈们会不喜的。”
谢墨澜立刻接话,“青茴想做什么、想去哪里、想见什么人,只管随心所欲,一切都有我呢,我会护着她。”
未来孙女婿都这样说了,宋氏还能说什么。
她只得道,“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青茴和谢墨澜相视一笑,开心不已。
本来青茴打算亲自下厨的,谢墨澜却不想让她辛苦,便让顺子准备马车,他们一起去京城最大的酒楼点了一桌菜。
而后的一个月里,谢墨澜每天按时用药,提早站起来练习行走。
果然如大夫们所说,他的两条腿走起路来多少都有些问题,不会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。
但他不认命,开始四处寻找名医。
京城外忽然下起了一场秋雨,雨水砸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个个暗色的圆斑。
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浇下来,把顺子撑着的油纸伞打得“噗噗”作响,伞沿的水珠连成一线,顺着风斜斜扫进来,沾湿了谢墨澜的衣摆。
谢墨澜腿上旧伤未愈,坐着轮椅上,半边身子都湿了。
顺子生怕五爷的腿淋了雨水,只把伞全往五爷那边斜了斜,自己任由雨水冲刷。
“五爷,前头就是咱们打听到的神医的医馆了。”顺子伸手指着巷子深处一点昏黄的灯火,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,“您再撑一撑。”
谢墨澜“嗯”了一声,脸色在灯笼光下白得吓人,额上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