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沉舟收起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，面儿上多了几分严肃。
“帮你提亲！”
什么？
谢墨澜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
“你怎的说风就是雨，我们刚回京，她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，今日就去，怕是不合适。”
谢沉舟双手一摊，满脸的无奈。
“谢墨澜，祖母的性子你是知道的，现在就是娶青茴的最好时机，倘若过段时日，她心情平复了，难免介意青茴的出身。”
“你说的有道理，但提亲的事情还是我亲自来，不劳你代替。”
他又不是起不来床了，叫外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奄奄一息等着青茴来进门冲喜呢。
谢沉舟揉鼻尖儿笑笑，“原是我小瞧了你，不愧是锦衣卫里摸打滚爬当杀出来谢大人，我还以为你会因为腿的事情消沉，没想到你竟振作得如此快，看到你这样我便放心了。”
谢墨澜翻了个白眼，“难道我的腿是今日才伤着的吗？”
即便不会像谢沉舟那般寻死觅活，可当前些日子在桃源村醒来时，他的一条胳膊和两条腿都伤得很重时，也有想过一死了之。
但他还有放心不下的人和事情。
谢沉舟拍了下自己的那条腿，笑着道，“五叔，会好起来的，我先回去换身衣裳，早膳回来陪你吃。”
“快去！”
清晨和谢沉舟聊过后，谢墨澜觉得心情好了许多，人也有了困意。
傍晚，国公府连绵的屋脊被夕照镀上一层浅金，流光苑廊下的灯笼便一盏盏亮起来。
宫中突然来了圣旨。
皇上体恤谢墨澜为了襄王的事情伤了腿，升他为正四品佥事，掌管诏狱，还给了许多赏赐。
老夫人开心不已，给传旨的公公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，亲自送人出府。
从前她十分不喜这个幺儿，没想到他竟是个争气的，今日圣旨都送到家里来了，她觉得面儿上有光，当即也不嫌弃那锦衣卫整日与死犯打交道晦气了。
老夫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跨进流光苑。
她今日穿一件石青色团寿字对襟褙子，系同色马面裙，鬓边一支金镶玉斜簪，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左右两个丫鬟搀着，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和几名小丫鬟，小丫鬟们人手一只捧盒，里头是人参、燕窝、阿胶，流水一样往案上堆。
正堂里紫檀条案上供着青瓷瓶，插了两枝新剪的木樨，甜香若有若无。
窗下的罗汉床换了新引枕，案头的烛台也被雪儿和小秋擦得锃亮。
谢墨澜抬眸看了一眼母亲，面色平静，心中却十分的疑惑。
母亲向来不喜欢他，昨日已经探望过他，今日怎么又来了？
突然这么关心他，这根本不像母亲往日的做事风格。
老夫人坐在椅子上，立刻有下人上茶。
她端起茶盏呷了口茶，“老五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和你同龄的世家公子早就儿女成群了，你大哥像你这么大时，沉舟都会给我磕头请安了，你不着急亲事，我这个当母亲的却不能不急，我知道你的腿伤着了，心情难免不好，我也不逼你立刻相看亲事，这段时日我会先挑选一些门当户对的姑娘画像，你仔细挑选出心仪的，我来安排相看，如何？”
谢墨澜面色一沉，冷声拒绝，“我的亲事自己处理，母亲还是不要操心了。”
老夫人眼皮子掀了掀，面露不悦。
“我是你母亲，还能害你不成，你现在年轻，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，可你放眼整个京城，那个世家大族家不是找门当户对的？成亲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情，是两个家族的事，你得找个知书达理的贤惠妻子，不仅能为你操持后院儿，她的母族对你的官途也有帮助。”
谢墨澜静静听着，等母亲说完，他不咸不淡道，“这国公府是大哥的，将来也会是砚舟的，要助力也要他们妻子的母族助力，母亲何必带上我呢？”
老夫人被儿子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她不悦辩驳道，“不论我说什么，你总有话反驳，好，即便你觉得自己非嫡长不能继承国公府，那你也是国公府一份子，你妻子的母族不助力国公府，总该助力你的官途吧？”
谢墨澜冷嗤一声，“母亲糊涂了不成，大哥和砚舟皆在在官途，一门三贵，你觉得我们个个官途顺畅，就算满朝文武看的过眼，皇上他会满意吗？”
老夫人有些不服气道，“即便你担心皇上忌惮咱们国公府，不想一路高升，但你也该找个家世不错的名门千金吧，我不管，相当我儿媳妇，你找的人必须得让我满意了，明日我便让人搜集各家小姐的画像，差人给你送过来。”
“母亲不怕麻烦尽管去搜集，但我一个都不选！”
老夫人被儿子气得不轻，却不死心，她丢下一句“好好休养”，便领着丫鬟婆子们离开。
不多时，谢墨澜早早用过晚膳，差顺子去逐光苑通知谢沉舟不必再陪夜，提早休息了。
他歪在榻上，望着帐顶出神。
腿上的伤又隐隐作痛，他眉头微颦，生生忍下。
翌日天色未明，谢墨澜便醒了。
顺子伺候他更衣，今日入宫，他穿了簇新的四品武官常服，石青色袍子，补子上绣着虎豹，腰束金带，头戴乌纱。
顺子小心地扶他坐上轮椅，推着他出了府门。
国公府离皇城不远，马车行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宫门外。
递了牌子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里头出来一个年轻太监，躬身引路。
谢墨澜在诏狱待了多年，深谙宫规，一路目不斜视。
轮椅碾过汉白玉甬道，发出轻微的辘辘声，转过三重宫门，便进了皇帝批折子的大殿。
殿里里熏着龙涎香，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，鎏金香炉里的烟气袅袅上升。
皇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，正执笔批红，头也不抬，“谢卿的腿，太医怎么说？”
昨日回京，柳院正和几名太医过府为他诊治，皇上耳聪目明不会不知道，否则圣旨也不会在今日一早就到他手里。
谢墨澜在轮椅上俯身行礼，“回陛下，太医说再养两三个月，便可拄杖行走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皇帝搁下朱笔，抬眼看他，目光在他身上扫过，带着几分赏识。
“谢卿为襄王那桩事涉险负伤，朕封你佥事、掌诏狱，原是怕影响了你的心情，不利于伤势恢复，你倒好，伤还没养利索，便递牌子求见，所为何事？”
谢墨澜沉默片刻，恭敬道，“臣有一事，想求皇上成全。”
“哦？” 皇帝来了兴致，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谢卿向来冷面冷心，连朕面前也没几句软话，竟也有开口求朕的时候，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