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公爷缓缓在五弟榻边儿坐下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唉,当初沉舟伤了一条腿,彼时他年纪还小,不能接受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一个身有残缺之人,他打小就聪慧,我和你大嫂还以为他能科考走仕途,没想到……他无法接受,寻死觅活,我和你大嫂如何劝都没用。
后来是你,大哥不知你是如何开导他的,他慢慢接受,好好吃饭睡觉,慢慢恢复,后来国公府名下的铺子出了事,你们一起出去一趟,回来后他便开始热衷经商,如今也小有所成,虽不如砚舟风光,但他手里有银子,日子过得富贵潇洒,成了许多人羡慕的对象。”
他顿了顿继续道,“大哥知道,你有心事向来闷在心里,不愿意同大哥说也没关系,大哥知道,你能劝沉舟,就能劝你自己,你不是意志消沉之人。”
谢墨澜睁开眼睛,淡淡开口,“大哥,已经很晚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,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国公爷见五弟这样,哪里敢放心。
“沉舟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,砚舟去南陵赈灾暂时回不来,大哥等沉舟回来再去休息。”
顺子换了一壶茶进屋,红着眼睛候在屋里。
原以为五爷的伤能好,没想到竟会如此严重。
五爷他心里该多难过呀。
他好不容易靠着自身努力当上了千户大人,这次破获襄王的案子,眼瞅着就要晋升,偏偏旧伤复发腿落了残疾,还如何能晋升?
五爷打小便过得很苦,好不容易这几年在锦衣卫干出一番成绩,该是风头无两的时候,出了这档子事,他如何能接受?
离京前,五爷甚至连娶青茴的聘礼都准备好了。
须臾,谢沉舟领着阿邵匆匆赶来。
他披星戴月从外头回来,沾染了一身的寒露,一进屋便解了披风交给阿邵,让他先回逐光苑。
“五叔,你终于回来了,可想死我了。”
他跑到榻边儿,扑过去搂住谢墨澜,给父亲摆摆手让父亲先回去。
国公爷知道儿子嘴甜,比他会开导人,有儿子在,他这才放心,便默默离去。
顺子眼疾手快地撩开帘子,亲自送国公爷出门。
屋内。
谢墨澜皱眉推开谢沉舟,面无表情道,“以前你说伤没在谁身上,谁不能感同身受,如今我倒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。”
谢沉舟愣怔一瞬,干笑道,“从前我那是不懂事,寻死觅活的闹了许多笑话,你现在老大不小了,可不要像我那样哦。”
“浑身凉气,滚回你的逐光苑歇着去,我这里不用人陪,你放心,死不了。”
谢沉舟扯唇笑笑,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死,阿邵可还惦记着青茴呢,你若是死了,我做主把身契还给阿邵,再给他几个铺子掌柜当当,准备一些聘礼,让他娶青茴,到时候我看你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。”
谢墨澜伸手给了谢沉舟一拳,还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敢!”
谢沉舟故意与他作对,“你若是不活了,可就管不到我了,我做什么事情还不是顺着自己的心意,喜欢干什么便干什么。”
谢墨澜咬牙道,“谢沉舟,许久没有给你松松筋骨,你皮痒了是不是?”
“哎,你这野蛮人,动不动就拿松筋骨威胁我,我告诉你,我也是会几下子拳脚的。”
谢墨澜低声道,“青茴是我的,我会娶她,我只是不想以这副残躯娶她,让她遭受世人非议。”
谢沉舟却不以为然。
“你这担心纯属多余,你想呀,她以前是咱们国公府的丫鬟,即便脱籍开了铺子,她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户女,我知道她哪哪都好,可她的身份到底摆在那里,不管是你以国公府谢五爷的身份,还是锦衣卫千户大人的身份,她都配不上,祖母也绝对不会答应,你若不顾祖母反对强行娶她,该遭受世人非议的也有你一个,如今你伤了腿,何不趁祖母心疼你处处依着你的机会,尽快把她娶进门?”
谢墨澜沉默不语。
谢沉舟自顾自继续道,“青茴心善,必定不会抛下你不管,你若决定娶她,我替你下聘把她迎进门,如何?”
娶她进门,他自是一千一万的求之不得。
可是……
他有些没底气道,“嫁给一个瘸子,会被人嘲笑一辈子,我不确定她是否愿意,有没有做好准备。”
谢沉舟拍着胸脯保证道,“这事儿你不必担心,包在我身上,我亲自去帮你问问,若她不介意,我就去请祖母替你们操办婚事,怎么样,我仗义吧?”
谢墨澜忙道,“此时还需从长计议,你这么冒冒失失,万一……”
“哎呀,不就伤了腿吗,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,谢墨澜,你自信一点儿,以我对青茴的了解,倘若青茴喜欢你,她一定喜欢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这两条腿,也不是你的功名利禄和家世。”
谢墨澜小声道,“我倒希望她喜欢这些,否则我也不至于等到现在。”
谢沉舟歪着头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无药可救了!”
这还是他那杀伐果断的五叔吗?
待二人聊完,谢沉舟脱鞋上榻,推着谢墨澜道,“往里边儿挪挪,小爷我今日屈尊降贵陪你睡,怎么样,开不开心?”
谢墨澜满脸嫌弃道,“谢沉舟,你的臭脚快从我的床榻上下去,回你的逐光苑去,我不需要你陪。”
谢沉舟得意道,“嘿嘿,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,当初我摔伤腿你陪我睡,今夜我来报答你一二,也陪你睡,你可不要太感动哦。”
说罢,他耍赖似的,躺着一动不动,就是不走。
谢墨澜推不开,只得深呼一口气,任他睡在他身边。
闭着眼的谢沉舟暗道,这人表现得如此平静,实在有些不寻常,万一他半夜偷偷割腕自杀可怎么办?
他得把人看好了,否则祖母和父亲该是如何的伤心难过。
谢沉舟本是来开导谢墨澜,陪着他睡以便盯着他防止他自杀的,没想到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他自己反倒先沉沉睡去了。
谢墨澜听着呼噜声满脸的生无可恋,恨不得一脚把谢沉舟踹下去。
他当初绝不是这么看护谢沉舟陪夜的。
谢墨澜一夜无眠,闭着眼睛到天亮。
外有天光大亮,顺子静静候在外面,有人来,他便耐心解释五爷和二公子还没起。
大家知道谢墨澜有谢沉舟陪,放心不少,便先离去了。
良久,谢沉舟伸了个懒腰,睁开朦胧睡眼。
他的一只胳膊还耷在谢墨澜身上,察觉到后,他慢慢扭头见谢墨澜正沉着一张脸眼神似要吃人一样盯着他,他浑身一震,干笑着收回自己的胳膊,猛地起身跳下床榻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那个,五叔,我不是故意的,都怪你这床榻睡着太舒服了,我睡着时还算老实吧?”
谢墨澜从牙缝里挤出,“你觉得呢?”
瞧着谢墨澜眼底泛着黑眼圈,满脸长憔悴与愠怒,谢沉舟唇角抽了抽,“我睡相算不得极好,倒也不至于影响你睡眠至此吧?”
谢墨澜气恼道,“你打了一夜呼噜!”
“这么……严重的吗?”
谢沉舟没想到他这个陪夜的人一觉睡到天亮,却把心情不好的五叔影响得没睡好。
他干笑两声,“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,左右你躺在榻上休养,白日补觉也是可以的,你在家歇着,我去找青茴。”
谢墨澜皱眉问道,“你今日去找她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