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墨澜抬起头,正色道,“臣想求陛下赐婚,臣要娶孟氏女青茴为妻,求陛下降旨成全。”
殿内静了一静。
皇帝执笔的手顿在半空,显然没料到等来的是这么一件事,半晌,他忽然笑了。
“朕当是什么军国大事,原来是要讨媳妇,只是朕听着,这姑娘是哪家名门闺秀,需要你大费周折请旨赐婚,你这般龙章凤姿,那不成人家姑娘还瞧不上你?”
谢墨澜答得坦然,“她原是我府上活契丫鬟,后来脱了籍,在京城开了一家胭脂铺,这几年出门遇危数次,她对臣有救命之恩,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,臣想以身相许。”
皇上听他说要以身相许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自古以来,戏文里讲的都是英雄救美,美人感动以身相许的,男子以身相许,朕还是第一次听说,有意思。”
谢墨澜扯唇笑笑,“让皇上见笑了。”
皇帝收了笑,目光深深地看着他,“以谢卿的身份,想娶一位没有背景的商户女,十分简单,你来求朕讨旨,怕是你母亲不同意吧,你这是让朕做坏人,让你母亲把不满吞下去,连朕也敢利用,当真是大胆。”
谢墨澜立刻抱拳配赔罪,“是臣思虑不周,还请皇上降罪。”
他的腿还伤着,还是为了查办襄王才落得这般模样,皇上又怎么会真的怪罪他。
何况,以他的身份,要娶一个世家贵女,皇上才该头疼。
放着满京城世家贵女不娶,偏娶一个小小商户女,皇上打心眼儿里开心,觉得谢墨澜是个识时务的人。
皇上板着脸,唇角却是上扬的。
他道,“你可想清楚了?娶一个商户女做正妻,满朝文武、世家勋贵,背后不知要怎么嚼你的舌头,你才刚升了四品,前程正好,定会有许多好亲事排着队等你呢。”
谢墨澜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臣在诏狱里审过许多犯人,见识过诸多事情,也经历过许多生死,臣明白人命富贵,转头成空。
臣半生刀口舔血,只明白一个道理,想要的人,若不趁早求来,怕要后悔一辈子。”
皇帝顿了顿,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了几分感慨。
“朕常常听闻谢国公府的老夫人不待见幺儿,看来看去,朕觉得是她看走了眼,谢老国公的几个儿子里数你最像他,你讨的这份儿圣旨朕允了。”
他招手叫来常侍铺好圣旨,提笔蘸墨。
“传旨,锦衣卫指挥佥事谢墨澜,忠勤可嘉,战功卓着,特赐婚孟氏女青茴为正妻,着钦天监择吉,礼部备些嫁妆给孟氏女。”
既然圣旨给了,也不吝啬一份儿嫁妆,毕竟他并未过问那孟氏女的意思便给谢墨澜赐了婚,给她嫁妆也算是一份儿补偿,谢墨澜也会感念他的好,往后更加效忠于他。
谢墨澜拱手俯身行礼,“臣谢主隆恩。”
常侍收起圣旨递给谢墨澜,笑眯眯道,“谢大人,恭喜了。”
谢墨澜唇角扬起,向常侍道谢。
殿中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,皇上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。
“朕还有许多折子需要披,你腿伤未愈,且早些回去吧。”
“叨扰皇上许久,臣告退。”
谢墨澜被顺子推出宫殿时,朝阳正从宫墙上升起来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府时已近午时。
老夫人只用半日时间便命人搜集好了满京城贵女的画像,得知儿子从皇宫回来,领着人亲自把画像送去了流光苑。
见母亲领着人来,谢墨澜猜出几分母亲前来的目的,只不咸不淡的拱手行礼。
“儿子见过母亲。”
顺子十分有眼力见儿的给老夫人搬了一把椅子让她坐。
雪儿奉上一壶茶,给老夫人斟上茶后便快速退出了屋。
老夫人朝身后使了个眼色,琳琅会意,立刻掏出一叠画像递给她。
画上俱是女子,或执扇倚栏,或临窗抚琴,眉眼间全是大家闺秀的娴静气度,笔触细腻,一看便知出自京城名家之手。
“这是礼部右侍郎家的三小姐,那是有些没落了的永昌侯府的大姑娘,还有翰林院侍讲家的幺女……”
老夫人一一点过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矜傲。
“都是正经的门当户对,家世清白的闺秀,你仔细瞧瞧,若有合心意的,母亲明日便请官媒去提亲,保管年前就能把亲事定下来。”
谢墨澜只掠了一眼便收回目光,淡淡道,“不劳母亲费心,我的亲事……已经定下了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
老夫人的笑僵在脸上,“什么叫定下了?”
早饭后,她来说这事还未定下,他去了皇宫一趟就定下了?
她冷嗤一声,“老五,母亲知你不是那等听家里安排的性子,可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你可以不满意,但你不能诓骗母亲,什么叫定下了,怎么就定下了,若你自个儿挑不出来,那改日母亲举办个秋日宴,把那些个小姐都邀请来一起相看。”
谢墨澜盯着母亲,忽然勾起一抹笑容。
“儿子出门这一趟历经九死一生方才捡回一条命,回来不到两日,母亲便已往儿子这里跑了好几趟,母亲这两日来的次数比过去近二十年来的都多,儿子心中感动万分,还以为您性子有所改变,终于放下成见愿意多关心儿子几分,没想到母亲心里眼里只有儿子的亲事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是不是只要儿子听从母亲的意见,娶一名身份对等的世家小姐,母亲就不会再管我的事情了?”
突然被儿子戳中心事,老夫人有些窘迫,瞬间生出几分恼羞成怒。
她伸手拂落旁边桌上的茶盏。
“砰”的一声,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。
“混账,你这是在怪母亲这些年冷待了你,所以才故意在亲事上与母亲作对,对不对?”
谢墨澜不咸不淡道,“儿子不敢!”
老夫人指着儿子气恼道,“你现在可是朝中四品大员,还有你不敢的事情?老五,你莫不是真叫一个丫鬟迷了心窍?我可听说了,这几年你同那丫头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
谢墨澜打断她,声音仍是平的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,“这几年我受伤时,是青茴衣不解带的照顾我,我中毒时,是青茴剜了心头血给我当药引,我失明时,也是她不离不弃,在你们眼里,她只是一名丫鬟,可是在我心里,她不一样,她很重要,比我的命都重要。”
老夫人却不以为然,“咱们国公府这么大,下人众多,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海了去了,照你这么说,顺子跟你比那丫头跟你时间久,顺子对你更是忠心不二,你也要娶他不成?”
噗……
顺子的脸“腾”地红了个透,他立刻拱手行礼。
“老夫人说笑了。”
老夫人冷笑一声,“一个身份卑微的丫鬟,护了主子几次,就要拿国公府五房正室的体面去还她?这话若传出去,满京城都要戳我们谢家的脊梁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