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子跪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,只盯着大夫的手。
屋里静得只剩雨声和器械磕碰的轻响,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一下,又渐渐稳住。
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,窗棂被风撞得“哐当”作响,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顺子却出了一身的汗。
整整忙活了一个时辰,大夫终于帮谢墨澜重新接好骨头,缝合好了伤口。
他直起腰,长舒一口气,额上也是汗涔涔的。
大夫刚忙完,顺子立刻追问,“大夫怎么样?我家五爷的腿是否治疗成功了?”
大夫长舒一口气,如释重负,“成功了,只需休养三个月便能恢复如初,但是切记这三个月里不能随意下床走动,万一还未愈合好的骨头错了位,那便全白费了。”
顺子喜极而泣,“扑通”跪地向大夫磕头道谢。
“谢谢大夫,谢谢您!是您治好了我家五爷,您是五爷的恩人,也是我的恩人,我先代替我家五爷给您磕头道谢了,您医术高超,堪称旷世神医,请受我三拜。”
他“砰砰”磕头,磕得无比虔诚。
大夫拿着棉布擦去满手鲜血,他吩咐药童把顺子扶起来。
“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,也是他足够坚强,这要是换个,说不定就下不来床榻了,这些年我遇见不少临阵改主意退缩的,他倒是个有血性的。”
顺子擦掉眼泪,破涕为笑道,“那是,我家主子那可是……”
他及时刹住才没道出五爷的身份,改口道,“我家主子年轻有为,为了恢复正常,他连这样的疼痛都受了,实在太可怜了。”
大夫点点头,吩咐道,“我给他开个药方,你亲自煎药,照顾好你家主子,今日刚断骨,极易引发高热,若是烧起来了,你一定要及时告知于我,只要扛过今晚,明日醒来就没事儿了。”
顺子认真记下,丝毫不敢马虎。
“好,我记住了,多谢大夫提醒。”
药方开好,顺子便去了后院煎药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着,灶膛里的火映着他一张脸,忽明忽暗。
他一边扇着火,一边竖起耳朵听里间的动静,生怕五爷有个什么闪失。
待顺子煎好药后,发现怎么也喂不进五爷口中,这可把他急坏了。
五爷昏沉沉的,牙关咬得死紧,勺子抵在唇边,药汁顺着他下颌淌下来,全流进枕巾里。
他再也忍不住哭得泪如雨下,“五爷,您好歹张口喝一点,喝了药才能好,青茴还等着您回去娶她呢,您忘了您已经求了圣旨了吗……”
他一边哭,一边说,良久,终于掰开了五爷的嘴,拿着勺子一勺勺喂药,喝的没有流掉的多。
但好歹是喝下去。
顺子开心不已,擦掉眼泪去摸五爷的额头,发现五爷已经烧起来热,他瞬间大惊失色,连滚带爬地去喊大夫过来查看。
大夫披着衣裳赶来,仔细诊脉后,给谢墨澜喂了一粒药丸,让顺子时刻注意着谢墨澜的情况。
“烧退不下来就麻烦了,今夜你万不能合眼,隔半个时辰给他换一次额上的帕子,温水润唇,有动静即刻来喊我。”
顺子应下,搬了张矮凳坐在床沿,再不敢离开半步。
这一夜,成了顺子此生最难捱的一夜。
外头下了一夜雨,檐角的雨水滴滴答答,从没有停过。
那雨声时紧时疏,紧的时候像千万颗石子砸在瓦上,疏的时候又像谁在暗处一下一下地叹气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风把窗子吹开,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,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,起身把窗子关上。
不敢点太亮的灯,怕晃着五爷,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烛,火光跳跳闪闪,映着五爷那张烧得泛红的脸。
他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五爷的额头,烧得像块炭,他心里慌得不行。
帕子换了又换,凉水浸了又浸。
一盆水从滚烫用到冰凉,他都不知道自己起了多少回身。
五爷偶尔迷迷糊糊地呓语几句,声音含糊。
顺子凑近了也听不真切,只觉那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磨在心上。
他端了温水,用干净的布蘸了,一点点润着五爷的唇,不敢多喂,怕呛着。
半夜里,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一个灯花,顺子一个激灵惊醒,他伸手去探五爷的额头,发觉烧退了些许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这一夜,顺子当真是一眼未合。
天蒙蒙亮时,雨终于停了,顺子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一缕青白的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把烛火衬得黯淡下去。
谢墨澜艰难睁开双眼,“水水……”喉咙干哑要水喝。
正趴在床沿睡得迷迷糊糊的顺子听见五爷的声音,陡然惊醒,他抬头望去,见自家五爷睁开了双眼,他立刻伸手揉了揉,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他满脸不可置信,又惊又喜道,“五……五爷,您醒了,您真的醒了?属下这不是在做梦吧?”
谢墨澜艰难摇头,“不是在做梦,快去倒水来。”
“太好了,属下这就给您倒茶来。”
顺子爬起来,两条腿早已经麻了。他在地上踉跄了一下,扶着床沿站稳,才一瘸一拐地倒茶回来,半扶起五爷喂他喝下茶水,随后喊了大夫过来检查。
大夫细细诊脉,又帮谢墨澜检查伤口换药,末了,他满意点头。
“接骨很成功,你醒来的也比我预期的快,是少有配合的患者。”
求生意志也够强!
醒来后的谢墨澜身体十分虚弱,脸色苍白如纸,唇上毫无血色,可谓是真真正正闯了一趟鬼门关。
他两条腿被木板固定,直挺挺地搁在床榻上,动弹不得。
这样痛向四肢百骸的感觉,月前他已经承受过一次了,没想到这一次更加难捱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连说话都费劲,牙齿发出“咯吱”声。
“多谢大夫,您对晚辈有再造之恩,请容晚辈能下地时再向您郑重道谢。”
大夫摆摆手道,“我救你是看你态度坚决,不忍你一辈子落下缺陷,可不是奔着你道谢来的。”他笑着打趣儿道,“你只管把诊费付够了,我便开心。”
谢墨澜微微一笑,“您放心,一定给您付够。”
顺子掏出一个钱袋子,里边满满装的都是金子。
他打开荷包,递给大夫,“大夫,这是我家主子的诊费,您看可够?”
大夫顺着荷包口往里瞧了一眼,差点儿没被里头的金子给闪瞎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