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反光，在楼顶停了很久，才消失。
沈砚带着四个人趴在水洼里，趴到腿脚发麻，才敢抬头。楼顶上什么都没有了，只剩一盏坏了一半的霓虹灯，在风里“滋滋”地响。没有人下来，没有脚步声，那道反光像根本没存在过。
“不是人。”老周说，“人的手，端不了那么稳。那是一台机器，架在楼顶上，替这条街看着我们。”
“看着我们什么？”
“看我们的脸。”老周说，“这条街的规则是‘正脸不得出镜’。可你抬头看看——这条街，从我们进来那一刻起，就一直在拍。”
沈砚抬头。霓虹灯、橱窗、招牌，所有的玻璃都亮着，像一排睁着的眼睛。他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第二天天亮，沈砚带着人往街巷深处走，一直走到一栋旧写字楼前。楼门半开着，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，磨得发亮：双生谍影摄制组。
“办公室。”沈砚说，“卷一的账本在办公楼，这一卷的账，应该也在这栋楼里。”
办公室里落满灰，桌上摊着一沓纸，像有人刚离开。沈砚一眼就看见最上面那张——替身名单。
名单是打印的，字迹工整，列着十几个名字。大部分名字是灰色的，像是被铅笔轻轻划过；有几个名字已经彻底淡了，只剩一个轮廓，连姓都认不出来。沈砚一行一行看下去，在最中间那一栏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：
阿凯。
名字是黑色的，笔迹比别的都重。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：本体替身。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名单，回头看了一眼阿凯：“阿凯，你过来，看看这个。”
阿凯走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：“没见过。”
“仔细看看，”沈砚说，“这上面，有你的名字。”
阿凯这才低头，又看了一遍。他的目光落在“本体替身”四个字上，停了两秒，然后移开了：“我不认识这四个字。我说过，我不做替身。”
他答得太快了。沈砚在心里记了一笔。他注意到，阿凯看名单的时候，眼睛先落在名单下半部分——那里有一栏空白的名字，像是被谁撕掉又贴回去的。
“这名字，不是你写的吧？”白露问。
“不是。”阿凯说，“我从来没进过这栋楼。”
小满蹲在办公桌底下，翻出一只铁皮抽屉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场记簿。她一本一本翻开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：“沈大哥，这本场记簿，是二十年前的。”
沈砚接过来。场记簿的封面上印着“双生谍影摄制组”，第一页的日期，正是贺临川失踪那一年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墨迹很重，像是写的人停过笔：
第十一场，替身候场。未拍完。
“二十年前，这部戏就开机过一次。”沈砚说，“它没拍完——现在，它让我们接着拍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走到窗边，忽然顿住了：“沈砚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窗户是双面镜。从外面看是普通的玻璃，从里面看，能清清楚楚看见整条街——每一扇窗，都能看见街上的每一个正脸。老周绕着办公楼走了一圈，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整条街的窗户，都是这种。”老周说，“不只是这栋楼——发廊、茶餐厅、电话亭，所有的玻璃，全是镜面。这条街，从建起来那天起，就没打算让谁藏住脸。”
“正脸无处不在。”沈砚说，“规则说正脸不得出镜，可这条街，处处是镜头。它不是在防我们出镜——它是在等我们出镜。”
白露靠在窗边，看着阿凯，忽然问：“阿凯，你父亲，是不是拍过一部叫《替身》的戏？”
阿凯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老周说的。”白露说，“他说，贺临川失踪前拍的最后一部戏，叫《替身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凯说，“我爸死得早，他没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“你爸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阿凯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很小的时候。我记不清他的脸，只记得他很高，手很大，能把我整个人举起来。我这一身功夫，一半是武行里摔出来的，另一半，是他还在的时候，手把手教的。”
“记不清脸，”白露轻声说，“可你刚才，盯着名单上‘本体替身’四个字，看了两秒。”
阿凯没有说话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话，咽回去了。
当天夜里，沈砚把那份名单带回临时住处，就着灯，翻到背面。名单背面有一行小字，字迹是手写的，墨迹很新，和那张“正脸即死”的纸条，是同一路墨：
贺临川的替身，是阿凯的父亲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老周坐在门槛上，抽了一口烟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“卷一的39章，你说过，贺临川失踪前最后拍的一部戏，叫《替身》。”沈砚说，“这一卷的片场，叫《双生谍影》。我一直在想，这两个名字，是不是同一部戏——立项的时候叫《替身》，开机的时候，改成了《双生谍影》。”
老周的烟杆顿了一下：“改片名，在圈子里是常事。可一部戏改名，通常是为了藏住什么。”
“藏什么？”
“藏真名。”老周说，“替身这行，最忌讳的就是真名见光。戏也一样——名字一改，旧名字就成了没人认的‘替身’。”
“老周，”沈砚忽然问，“贺临川失踪那年，片场里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？”
老周的手停住了。烟杆举在半空，过了很久，他才放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名单上那栏空白的名字，被人撕过。”沈砚说，“贴回去的纸，比别的都薄。能让贺临川亲自改片名藏起来的替身——那个人，叫什么？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阿铁。”
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贺先生最后那场戏，替身是他自己挑的。”老周说，“阿铁进组那天，整个场务组都愣住了——他和贺先生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。后来戏没拍完，贺先生失踪了，阿铁也再没露过面。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走了。二十年来，没人再提过这个名字。”
沈砚把名单收进怀里，没有再说。他吹灭灯，黑暗里，窗外那排镜面窗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像一排闭不上的眼睛。
他躺下，闭上眼，眼前全是那行字：贺临川的替身，是阿凯的父亲。
他忽然想：如果阿铁真的是贺临川的替身——那“本体替身”四个字，写的是阿凯，还是阿凯身体里那个“继承”了父亲的人？
窗外，镜面玻璃上，有什么东西，一闪而过。
沈砚没有立刻睡。他披上外套，走到窗边，贴着镜面往外看。街对面那排窗户里，有一扇，映着一个穿长风衣的身影——和橱窗里挂着的那件，一模一样。
他推开门，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往下看了一眼。楼下没有人，只有风，从半开的楼门里灌进来。
他回到房间，正要吹灯，忽然看见名单背面那行字下面，多了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有人趁他出门时写的：
他一直在看。
沈砚捏着名单，站了很久。他想把这行字擦掉——指尖刚碰到纸面，那行字却像长在纸上一样，纹丝不动。他抬起头，镜面窗户里，他自己的倒影正对着他，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他看了那道倒影两秒，然后，倒影先他一步，眨了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