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枪响,在影城上空响过之后,就没有真正停过。
它先是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留了一整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小满靠在办公室的墙角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工具箱的背带;老周坐在门槛上,烟杆在鞋底磕了一下又一下,磕不出火来;白露站在窗边,看着B区那道铁皮门,一晚上没有回头。沈砚坐在桌前,把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翻来覆去地看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可谁都知道,那声枪响之后,有什么东西,变了。
沈砚一整夜都在回放那个画面:双生谍影的霓虹灯下,一个人影倒在街心,另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一把枪,缓缓抬起头——霓虹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他没见过那个举枪的人的脸。可倒下去的那个人,他看清了。他长着一张和阿凯一模一样的脸。
一模一样的脸。沈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磨,磨得太阳穴发疼。卷一的民国老宅,讲的是“回家”;这一卷,光是一个开场,就在告诉他:这里头,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。
天亮的时候,阿凯先动了。
他本来蹲在走廊尽头,背靠着墙,一夜没有合眼。晨光从破窗里斜进来,落在他脸上,他忽然站起来,像是被什么牵着,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任何人,眼睛直勾勾地,盯着B区那道铁皮门。
白露最先发现。她追上去,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阿凯,你去哪儿?”
阿凯没有停。他甩开白露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熬了一夜的人。
“阿凯!”白露追了两步,又被他甩开一次,“你听见我说话没有?”
阿凯还是不说话。他绕过白露,踩着地上的积水,一步一步往B区走。走到离铁皮门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住了,直挺挺地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钉进地里的桩。
白露想上去拉他,被沈砚拦住。
“别碰他。”沈砚说,“他现在不是‘想’去那儿——是有东西,在让他去。”
他走到阿凯面前,挡在他和铁皮门之间,看着他的眼睛。阿凯的眼神是空的,像睡着的人睁着眼。
“阿凯。”沈砚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“暗号,”沈砚又说,“戏散。”
阿凯的嘴唇动了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哑着嗓子,答了一句:“……人齐。”
答对了。可沈砚的心,却沉了下去。因为阿凯答这四个字的时候,眼睛根本没有看他——他看的,是铁皮门门缝里那道红光。
“回来了没有?”沈砚问。
阿凯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,声音发涩:“我……我怎么在这儿?”
“你走过来,走到这儿,就不肯停了。”白露说,“我叫你,你也不理。”
阿凯的眉头拧起来。他盯着自己的鞋——鞋上沾着B区门前才有的那种锈水。他确实走过去了,可他自己,一点都不记得。
“你记得什么?”沈砚问。
阿凯闭上眼,想了很久:“昨晚那声枪响之后,我听见门里有人喊我。喊的不是名字,是两个字——‘进来’。我本来想走,可脚不听我的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沈砚,“沈制片,我是不是……被什么盯上了?”
小满抱着工具箱,缩在门后,小声问:“沈大哥,阿凯哥他……是不是被‘戏’叫走了?”
“是被叫了。”老周蹲在铁皮门边,用烟杆指了指门缝,“这道门,昨夜响了一声枪,今早又‘叫’人。它不是在放我们进去——它是在挑人。”
“挑谁?”
“挑那个‘最像替身’的人。”老周说,“替身戏,最忌讳的就是分不清。他要是先把自己当成了别人,这戏,就不用拍了。”
沈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他回到办公室,把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拿起来——纸底下,压着一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表。那不是卷一的预算表。
那是第二张。
第二张预算表,和第一张长得一模一样:场地费、道具费、人工费、杂费、预备金,数字全是活的。可表头上印着的字,换了。
危险度:A级。
总预算:壹拾捌万圆。
拍摄周期:72小时。
可动资源:替身名额×3。
沈砚盯着“替身名额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卷一的资源,是重拍、道具、调度——都是制片人手里的东西,拿出去能换情报、换删戏、换一条命。这一卷的资源,是“替身”。规则要他们拿什么去换,已经写得很明白了:要么,有人当替身;要么,拿名额去跟规则谈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表头那行“危险度:A级”。指尖刚触到纸面,那行字下面的空白处,慢慢浮出一行小字,墨色很淡,像是刚写的:
“正脸判定:未公开。判定方式,是片场的第一张底牌。”
沈砚收回手,把那行字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判定方式未公开——这意味着,在摸清“正脸”是什么之前,每一个人,都有可能在下一秒被当成“正脸”处置。他把表收进怀里,忽然想起卷一的教训:规则从来不会把最重要的条件写在明面上。明面上没写的,才是要命的。
“沈砚,”白露在他身边坐下,“这个‘替身名额’,能不能拿去换阿凯安全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卷的规则,还没给我们看全。名额是筹码,可赌桌长什么样,我们还不知道。”
白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昨晚倒下去的那个人,长着阿凯的脸。你说,这一卷的片场,是不是就是要把人‘变成’另一个人?”
“《双生谍影》。”沈砚说,“双生——这座片场的片名,从一开始就在告诉我们,这里头,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东西。一个是本尊,一个是替身。问题是,规则让我们分,还是让我们认。”
老周从楼下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纸是黄褐色的,边角卷起,像是刚从墙上揭下来的。
“贴在哪儿的?”沈砚问。
“B区铁皮门旁边,”老周说,“门缝右边,齐人眼睛的位置。像是——有人贴给门里的人看的。”
纸条上只有四个字,字迹工整,像是印的:
正脸即死。
沈砚把纸条接过来。纸在指尖捻了一下,他忽然停住——这种纸,黄褐、发脆、带着一股旧档案的霉味,和卷一那张通告单,是同一路的纸。
“老周,”沈砚问,“这种纸,你见过没有?”
老周接过纸条,捏了捏边角,沉默了一会儿:“见过。贺先生写通告单,用的就是这种纸。民国棚里剩的那几卷,我收了二十年,不会认错。”背面没有字。他捏着那张纸,手指收得很紧。
“老周,”他说,“这张纸条,不是贴给我们看的。”
“那是给谁的?”
“给门里那个‘还没死’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它贴在门缝旁边,齐人眼睛——门里的人一抬头,就看得见。”
白露走过来,看了一眼纸条,又看了一眼铁皮门:“你是说,B区里……有人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B区那道铁皮门。晨光里,门缝那道红光一明一灭,像一头熬了一整夜、还在等着开饭的兽。
“今晚,我们进去。”他说,“第二卷,不是我们进去,是它在叫我们进去。进去之后,都把自己名字记牢——这一卷,怕的是有人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门缝里的红光,又闪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