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,沈砚被一阵声音惊醒。
那是霓虹灯启动的声音——滋滋、嗡嗡,像一群金属虫子在鸣叫。他推开办公室的窗,看见B区那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,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新的片场。
霓虹灯管勾勒出一座九十年代港城式的街景,繁体招牌亮得刺眼:双生谍影。
第二卷的片场,开了。
沈砚披上外套下楼的时候,白露、小满、阿凯、老周已经站在空地边上。霓虹灯把四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谁都没有说话。夜风卷着水泥地上的灰,从他们脚边滚过去,像一场戏开幕前的尘土。
“比预想的,来得快。”白露说。
“它等了七天。”沈砚说,“七天,足够我们缓过气,也足够它把景搭好。”
霓虹灯下,街景两侧的玻璃橱窗里,挂着两件一模一样的长风衣,两顶一模一样的礼帽,连衣架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街景的招牌上,除了“双生谍影”四个字,还有一行小字,用霓虹灯管弯弯曲曲地勾着:此片场·长期招聘替身演员。
“招聘替身演员。”白露念了一遍,看向阿凯,“冲你来的。”
阿凯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行字,很久,才说:“那就看看,它要的是哪种替身。”
橱窗的玻璃上,倒映着四个人的脸,也倒映着空荡荡的街道——街道尽头,有一道黑色的门,门缝里,透出红光。
“两件一模一样的长风衣。”小满说,“这是……双胞胎?”
“不是双胞胎。”沈砚说,“是替身。双生谍影——一个真,一个假;一个在前面走,一个在暗处替。”
白露盯着橱窗里那两件风衣,忽然说:“沈砚,你还记得档案上写的吗——警惕再度入戏。这场戏的名字里带着‘谍’,谍战戏,最讲究的就是‘谁是真的’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,规则要我们自己证明自己是自己。”沈砚说。
他回头,看向阿凯。阿凯一直没说话,他盯着那道透出红光的黑门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攥着拳的手,指节泛白。
“阿凯,”沈砚问,“你怎么看?”
阿凯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在想,上一场戏,我是‘外面的人’;这一场戏,我可能是‘戏里的人’。替身戏——我做了十二年替身,最清楚这种戏怎么拍。”
“那这场戏,你怕不怕?”
阿凯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:“怕。但怕也得拍。我躲了十二年,躲不了一辈子。”
沈砚点点头:“回去开会。开拍之前,先把三张表立起来:预算表、档期表、演员表。这一次,每一个人,都要把身份写清楚。”
“怎么写?”阿凯问。
“写你最怕别人知道的那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专门抓这个。”
阿凯沉默了一下:“我没什么怕人知道的。”
“那就写你最不想承认的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卷我们靠猜,第二卷,我们得靠真。”
沈砚把四个人带回办公室,在灯下摊开第一页剧本。
“分一下工。”沈砚说,“这场戏,阿凯主力,白露情报,小满道具,老周守门。我管账。”
阿凯点头:“行。我先进去看看路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天亮再进。夜里进去,容易被戏牵着走。”
白露问:“那明天之前呢?”
“明天之前,睡觉。”沈砚说,“养足精神。这场戏,不知道要拍几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每个人每天都要对一句暗号。暗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谁对不上,谁就可能是‘替身’。”
“暗号定什么?”小满问。
沈砚想了想:“就定四个字——‘戏散人齐’。我喊‘戏散’,你们答‘人齐’。”
四个人都点了点头。老周把烟杆磕了磕,闷闷地说:“四个字,够用了。”
回到办公室,沈砚把第一页剧本摊在桌上,灯下那行字在霓虹光里泛着旧色。他看了很久,低声问:“贺临川,你到底想让我们拍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就在这时,新片场的方向,传来一声枪响。
砰——
枪声很脆,在午夜的影城上空荡开,像一记发令枪。四个人同时冲向窗口,看见双生谍影的霓虹灯下,一个人影倒在街心,另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,手里握着一把枪,正缓缓抬起头——
霓虹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
沈砚攥紧窗框,手心全是汗。他回头,看见阿凯的脸色,在灯灭后的黑暗里,白得不像话。
“阿凯,”沈砚问,“你怎么了?”
阿凯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片熄灭的霓虹灯,很久,才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:“倒下去的那个人……我看见他,长着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夜色里,双生谍影的招牌,又开始“滋滋”地响起来,像一头刚刚醒来的野兽。
老周站在窗边,忽然说了一句:“沈砚,你记不记得,你叔父当年说过一句话——影城里的死,从来分不清是病还是戏。”
“记得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我还得再提醒你一句。”老周说,“替身戏,最忌讳的就是‘分不清’。分不清戏里戏外的人,最后都留在戏里了。你让阿凯去查‘替身’,你自己也得留神——别查着查着,把你自己也查成替身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那片重新亮起来的霓虹灯,忽然觉得,老周这句话,说的不只是阿凯。
夜色里,他声音很轻:“现在,也分不清是人是鬼了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桌前,翻开那个写着“第二卷待办”的新本子,在第一行“查清‘替身’二字所指”后面,补了一行字:
“替身,已经先来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窗外,双生谍影的招牌下,那道黑门又开了一条缝,红光从缝里漏出来,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沈砚忽然想起叔父日记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影城不是亏,是有人在跟它算总账”。他低头,看着桌上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,忽然想:贺临川的每一卷,都是那本总账上的一页。等他们集齐八页,那本账,也该露出来了。
第二卷的戏,已经开拍了。而他们,连剧本都还没拿到。
沈砚在桌前坐了整整一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合上本子,站起来,推开窗。晨光里,双生谍影的霓虹灯已经熄了,可那道黑门还开着,门缝里,红光一明一灭,像一头耐心的兽,在等它的猎物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沈砚低声说,“第一场戏,我们接了。”
晨光里,他转身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,轻声补了一句:“第二页,我们也接了。”
门缝里的红光,又闪了一下,像是在说:好。
沈砚回到桌前,翻开“第二卷待办”的本子,在最后一行写下:今日起,每天对暗号——戏散,人齐。
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“第一页:归乡”底下,站起来,走向门口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要去叫醒另外四个人——第二场戏,要开拍了。
他走到门口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。晨光里,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,像一个等着下一页的人。
沈砚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晨光落在他肩上。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,看着楼下那排还没醒的片场。A区的废墟还在清理,B区的门缝里,红光一明一灭。
“第二卷,”沈砚低声说,“我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