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上午,阿凯把录像带从机器里取出来,装进怀里,谁也没给。
“带子是我爸的。”他说,“我看完之前,谁也别动。”
沈砚没有拦他。他看得出来,阿凯从昨晚起就不对劲——不是害怕,是整个人绷着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他让老周跟着阿凯,自己继续补剧本。剧本写到第六场,他抬头,发现天已经暗了,街角的霓虹灯又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——冻结期里,灯是不该亮的。
“灯亮着,”沈砚站起来,“说明有人进场了。”
他推开办公楼的门,正看见阿凯一个人,走进了街角的化妆间。
化妆间是民国棚那种老格局:一排化妆台,台前立着圆镜,镜边贴着发黄的号码牌。阿凯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他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——不是这辈子来过,是更早的时候。他记得这种味道:粉底、头油、灰尘,混在一起,是一种旧片场独有的味道。他记得镜子前总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有人在给那个人上妆。
他拉开第三张化妆台的抽屉。抽屉里躺着一张照片,压在一沓旧化妆单底下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卷起。照片上两个人,并排站着。左边那个穿中山装,眉眼很深,是贺临川——阿凯在39章那面木牌上见过他的画像。右边那个年轻一些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站姿笔挺,像是常年练武的人。
阿凯的手,停在半空。
右边那个人的脸,他太熟了。他每天早上照镜子,看见的都是这张脸的成年版——同一双眼睛,同一个眉骨,连嘴角那道习惯性抿起的弧度都一样。
那是他父亲。可父亲脸上的疤,不见了。
“这张照片,拍得早。”阿凯听见自己说,“他脸上的疤,是我两岁那年才留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白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,靠在门框上,没有走近。
“这张脸。”阿凯说,“我记不清他后来什么样,可我记得这张脸。我妈说,我小时候,他把我举起来,让我看镜头——他说,儿子,你看清楚,这张脸是咱们老刘家的。”
白露沉默了一会儿:“照片上这个人,站在贺临川身边。”
“替身和导演,经常一起拍照。”阿凯说,“我爸做过替身,这我知道。”
“可这张照片上,你父亲的脸,和贺临川站在一起——”白露轻声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他也许不是贺临川的替身?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也许他,就是贺临川。”
阿凯猛地抬起头。白露没有退让,她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替身这行,最要紧的是‘像’。像到什么程度,才算像?像到照片分不出,像到身边的人分不出——那他还是替身吗?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阿凯的声音拔高了,“我爸是我爸,贺临川是贺临川!我亲眼看过贺临川的照片——那是两张不一样的脸!”
“在你这儿是两张脸。”白露说,“可在片场里,替身和正脸,从来就是一张脸。老周说过一句话——贺先生最后那场戏,替身是他自己挑的。阿铁进组那天,整个场务组都愣住了,他和贺先生,长得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是我爸长得像他,不是我爸是他!”
“没有人说他就是他。”白露说,“我说的是——照片上这两个人,分得开吗?你分得开吗?”
阿凯盯着她,胸口起伏。他忽然一把抄起那张照片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白露姐,我爸死了。二十年前就死了。你别拿他开玩笑。”
他摔门走了。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。
白露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,没有追。沈砚从化妆间后面走出来,他刚才一直站在隔板后面,听着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故意的。”白露说,“他昨晚看完带子,整个人就不对。他怕的不是照片——他怕的是,照片上那个人,真的是贺临川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化妆台前,拿起那张照片,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日期,字迹很新,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:
一九九八年十月。
白露的手,顿住了。一九九八年——贺临川失踪那一年。照片背面这个日期,不是拍照片的日子,是有人后来补写的。
“老周,”沈砚喊,“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老周从门口进来,接过照片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他盯着那行日期,忽然说:“这字,不是二十年前的笔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二十年前的圆珠笔,写出来的字,会洇。”老周说,“这笔迹,墨是干的,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有人在我们进片场之前,翻过这张照片,补了这个日期。”
“为什么补日期?”
“为了让看见照片的人知道——这张照片,和贺临川失踪,是同一年。”老周把照片递回去,声音很低,“阿凯他爸,如果真的是贺临川的替身——那贺临川失踪那天,他到底,替谁死了?”
沈砚把照片举到灯下,看边角。照片的四个边,裁得不太齐——右边那条边,离贺临川的胳膊,只有不到一指宽,像是从一张更大的合影上,沿着人像裁下来的。
“右边还有一个人。”沈砚说,“被裁掉了。”
白露凑过来看。裁口很旧,不是最近的——是二十年前就裁好的。照片原来的主人,把第三个人裁掉,只留下贺临川和阿铁。
“谁会被裁掉?”老周问。
“不想让人看见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也可能——是拍照片的人自己。”
化妆间里安静下来。镜子里的四个人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沈砚走过去,推开化妆间的门。走廊尽头,镜面玻璃上映着一截晃动的人影——等他走到跟前,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他自己,还有身后三步远、跟着他走出来的白露。
“你看到了?”白露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不像是人。倒像是……这面镜子自己,在照着什么。”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照片。照片上,贺临川和阿铁并排站着,两张脸在镜面的光里,几乎叠在了一起。
“一九九八年十月,”沈砚低声说,“这张照片,和贺临川失踪,是同一年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跟出去。他站在化妆台前,看着那面圆镜,忽然问:“昨晚带子里那句话——‘阿凯,别回头。戏还没散。’——你说,是谁说的?”
“声音不像贺临川。”白露说,“太年轻了。”
“年轻?”
“贺临川失踪那年,五十多岁。”白露说,“带子里那个声音,最多三十。如果那句话是阿凯父亲说的——那他二十年前,还活着,还在片场里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窗外,霓虹灯又亮了一盏。冻结期里,灯不该亮。可它们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,在替这场戏,提前点灯。
“这场戏,”沈砚低声说,“比我们以为的,醒得早。”
门外,又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脚步的声音。
这一次,它没有停。
沈砚把照片收进怀里,追出门。走廊尽头,镜面玻璃上,那截人影正慢慢转过身——可那张脸是空的,像被谁抹掉了五官。等他跑到跟前,镜面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,气喘吁吁地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