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第二天晚上八点整响的。
一秒不差。沈砚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预算表,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,他等了半声,才伸手接起来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电话那头,那个沙哑的声音说,“昨天说的是‘明天晚上,同一时间’。”
“我坐在这儿等了一天。”沈砚说,“谈正事。你说你是‘制片代表’——代表谁?”
“代表投资方。”
“投资方是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,这部戏的预算,是从投资方账上走的。钱在谁手里,规则就听谁的。”
沈砚在心里骂了一句。卷一的规则,是写在墙上的死规矩,谁都不能改;这一卷的规则,变成了账本——而账本,是活人握着的。他做了十年制片人,最恨的不是超支,是投资方拿钱压人。没想到进了鬼片场,还是这一套。
“说条件吧。”沈砚说。
“爽快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的对赌,投资方接了。赌注——你要拿出一部完整的‘补充剧本’。剧情、分场、对白、走位,一样不能少。剧本有效,赌约成立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阿凯。”那声音说,“补充剧本通过系统判定,阿凯活着走出这一卷。判定不通过——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“他会被永久封存。”
封存。沈砚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了。卷一的时候,老周被“封”了二十年,假死、锁在戏里,戏不杀青,人出不来。他见过“封存”是什么样子——那比死更可怕,是活着,却永远演着别人的戏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沈砚问。
“你不需要相信我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只需要相信规则。规则说‘封存’,就是封存;规则说‘杀青’,就是杀青。我改不了规则,我只是告诉你,赌桌上摆着什么。”
“怎么判‘有效’?”沈砚追问,“补充剧本写成什么样,才算过关?”
“系统判。”那声音说,“系统的标准,从来只有一条——剧本能不能自圆其说。剧情、人物、逻辑,能圆上,就是有效。”
沈砚的心里,忽然亮了一盏灯。自圆其说——这个词他太熟了。做制片人这些年,他最擅长的,就是给缺钱的戏圆预算,给缺人的戏圆角色,给缺结尾的戏圆结局。他写的戏,还没有圆不上的。
“行。”沈砚说,“我写。”
白露站在他身后,忽然低声说:“叔父的日记里提过——对赌协议,是这座影城最高级的权限。卷一我们赌赢过一场,是因为规则还没防我们。这一卷,赌桌对面坐的是活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活人比规则难谈。规则要的是戏,活人要的是……别的。日记里还写了什么?”
“写了对赌的规矩。”白露说,“权限越高,债越重。赢了对赌,规则按你的剧本来;输了对赌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欠的,是命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对着电话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同意。补充剧本,我来写。但我有条件——对赌生效期内,片场不得强制开拍。替身、主角、群演,谁都不许进场。”
“可以。”那声音说,“对赌生效,开拍冻结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沈砚说,“剧本的内容,由我方编写。投资方只能验‘完整性’,不能改一个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砚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,那声音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,像很久没有笑过:“你果然是做制片人的。行,内容我不动。但我也有一条——对赌生效期内,片场所有出口,全部封锁。谈拢之前,谁也别想出去。”
“你要关我们?”
“不是关。”那声音说,“是保证公平。你写剧本的时候,我不让人进来杀你;同样的,你也别想着中途跑出去。赌桌上,最忌讳的,就是有人掀桌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沈砚放下电话,出了一口气。窗外,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,街心的假人停在原地,扩音器沉默了——整个片场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他赢了:对赌生效,开拍冻结,他换来了一夜,一夜不会死人的时间。
老周从楼下上来,烟杆上还沾着灰:“我挨个试过了。四个出口,全锁死了。锁是新锈——不是今天上的锈,是二十年前就锁上的。”
“二十年前?”沈砚问。
“二十年前,这部戏第一次开机的时候,出口就锁上了。”老周说,“后来贺先生失踪,阿铁失踪,这部戏停拍。可锁一直没开。我们这一卷,是在一个关了二十年的片场里,重拍一部没拍完的戏。”
“有没有例外?”沈砚追问,“四个出口,有没有哪个是后加的?”
老周想了想:“有一个。道具仓库后面,有一扇铁皮小门,从外面挂着一把挂锁——那把锁是新的,锃亮,像是这两天刚挂上去的。”
沈砚和白露对视一眼。新锁——是谁挂的?是投资方,还是……片场里本来就有的人?
“先不碰那把锁。”沈砚说,“赌约期间,别动规则没让我们动的东西。”
沈砚低头,看着预算表上那行“替身名额×3”,忽然明白自己换来的是什么。不是时间,是一个笼子。出口全部封锁,他们现在,是被规则和投资方一起,关在了一部戏里。
阿凯站在窗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盯着那部断线的电话,忽然问:“沈制片,赌约只赌了我一个人。那你们呢?”
“赌约的赌注是你。”沈砚说,“可系统判的是‘补充剧本能不能自圆其说’。剧本圆不上,整部戏就圆不上——戏圆不上,谁都出不去。”
“所以你们是在替我写命。”阿凯说,“我的命,写在你们笔下。”
沈砚没有否认:“所以这笔账,你得跟我一起算。剧本里写什么、怎么写,你都得看。那是你的命,不是我的。”
“补充剧本,”白露说,“怎么写?”
沈砚把预算表翻到背面,拿起笔:“先把阿凯从‘替身’里摘出来。”
“摘得出来吗?”
“规则说‘替身优先死亡’。”沈砚说,“那我们就在剧本里写清楚——这一卷的主角替身,是一个‘拒绝出镜’的替身。规则认剧本,那我们就让剧本替阿凯说话。”
他写下第一行字。忽然,他的手停住了。他想起那本二十年前的场记簿——第一页的出品方栏,他当时扫了一眼,没有细看。
“白露,”沈砚问,“二十年前那本场记簿,出品方写的是谁?”
白露愣了一下:“我翻过,封面内侧印着一行字——‘枫榕电影公司出品’。”
“枫榕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贺临川的影城。那这个‘投资方’,用的是谁的钱?”
“用的是二十年前,贺临川自己留下的钱。”白露的声音低下去,“电话那头的人,是在替贺临川管这笔账。”
“管账的人,不露面。”沈砚说,“可账,他不会记错——他记了二十年,连我们进片场的日子,都算得一天不差。这种账,我接过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低头,继续写剧本,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。可他知道,这笔账的下一行,他迟早要翻开。
窗外,最后那盏霓虹灯,也灭了。
整个片场,安静得像一口棺材。只有二楼那部断线的电话,在黑暗里,静静地躺着,像一个等着下一通来电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