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戏,是当天傍晚强制开拍的。
没有场记板,没有开机仪式。沈砚正蹲在办公楼的楼梯口整理预算表,整条街的霓虹灯忽然齐齐暗下去,又“嗡”地一声亮起来——比刚才更亮,亮得发白。紧接着,街角的扩音器里,传来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:
“《双生谍影》第一场,街头追车。各就各位。”
沈砚的汗毛竖起来了。卷一的时候,开拍前至少还有一盏灯、一块场记板、一声“各就各位”。这一卷,连招呼都不打,直接就要他们上场。
他冲到街上。霓虹灯下,整条街像被谁重新布置过:路中央横着两辆报废的轿车,车灯是灭的,可引擎盖还烫着,像刚熄火。街两边挤满了群演——不,不是人,是假人。那些蜡脸的假人,从橱窗里、从电话亭后、从发廊门里走出来,站满了人行道,几十张蜡脸齐刷刷对着街心,像是在等一场戏。
“替身呢?”白露跑到沈砚身边,“规则说了,替身优先死亡——这一场,谁当替身?”
扩音器又响了:“导演指令——替身,替主角挡下第一颗子弹。”
第一颗子弹。沈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。街头追车,主角是谁,规则没说;子弹从哪里来,规则也没说。它只说了替身要做什么:替主角死。
他立刻做了一件制片人最擅长的事:试规则。他让小满把橱窗里的一个假人搬到街心,放到主角的走位上。假人刚站定,扩音器就响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:“假人无效。替身,须为活人。”
“假人不算。”沈砚把小满拉到身后,“那主角呢?主角是谁,规则总得给个名字吧?”
扩音器安静了一瞬,说:“主角,未定。替身进场后,主角自动生成。”
沈砚的后背一凉。他听懂了——规则根本不在乎谁演主角。谁当替身,谁就是先死的那一个;剩下的人里,再自动“生成”一个主角。替身,是规则用来“定主角”的祭品。
街两边的假人开始动了。不是走路,是齐刷刷地转身,脸对着街心,蜡做的眼珠定在同一个方向。人群里,那些还活着的、被一起卷进片场的外人,全都往后缩,缩到假人堆里,缩到橱窗后面,谁都不敢站到街心去。
“我来。”
阿凯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站在街心,站在两辆车灯之间,看着沈砚:“街头追车,我拍了不下五十场。子弹要替谁挡,怎么挡,我最熟。”
“你不是替身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说过,我不做替身。”阿凯说,“可这一场,规则点名要替身。我不上,它就会从你们中间挑一个。与其让它挑,不如我自己挑自己。”
“追车戏的替身,摔的是车,不是人。”沈砚一步走到他面前,“可规则说的‘子弹’,摔的是命。你替上去,第一颗子弹打的就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阿凯说,“可我这一身本事,本来就是替人挡枪练出来的。我爸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——替身这行,腿要快,心要稳,眼要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子弹。”
“你爸教你当替身?”
“他教我怎么活。”阿凯看着他,“沈制片,我说过,我不做替身。可我也说过——这场戏,阿凯主力。规则要点名,那就点我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把预算表翻到“替身名额×3”那一栏,看了很久。三个名额,是他手上唯一的筹码。用掉一个,换回一条命;省下来,也许能换整场戏。
“你挑自己,就是把自己填进去。”沈砚说,“我说过,这一卷,你的脸不进镜头。现在这句话改一下——你的命,也不进镜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凯看着他,“规则要替身,你拿什么填?”
“拿规则填。”沈砚说。
他转身,走到街心,站在那辆报废轿车前,声音不高,却稳稳压过霓虹灯的电流声:“我是本卷制片人。我提出对赌——规则要替身挡子弹,可以。但我要求加一条规则:正脸判定方式,必须公开。”
街角安静了一瞬。霓虹灯闪了两下。扩音器里,那个不带感情的声音重复了一遍:“正脸判定方式,未公开。”
“我知道未公开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我赌:这一场,替身进场之前,规则先把‘怎么算正脸’告诉我。赌注——我拿一个替身名额押上。”
霓虹灯又闪了两下,像是犹豫。就在这时候,扩音器里忽然传来一声机械的倒计时:“三分钟。替身未进场,本场作废,全组NG一次。”
三分钟。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看了一眼阿凯——阿凯已经走到街心了,正背对着他,活动着手腕。那是他上场前的习惯动作——武行的人上场前都要先转开腕子,怕的是摔下去的时候,手先折。
“沈砚!”白露喊他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死死盯着那份预算表,盯着“替身名额×3”,脑子里飞速地转:假人无效,活人才能当替身;可活人当替身,第一颗子弹就是他的。规则要的从来不是“替身”,是“有人替主角死”——那如果把“主角”的位置,从规则手里抢过来呢?
“小满!”沈砚喊,“把车灯打起来,对着街心的假人!”
小满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她冲过去,把两辆报废车的车灯开关挨个拍开。车灯“唰”地亮起来,刺目的白光直直打在街心的假人身上,蜡脸在光里白得发亮,整个街心被照得无处遁形。
扩音器沉默了两秒,刚要开口,二楼那部断线的电话,忽然响了。
铃——铃——
霓虹灯闪了两下。倒计时的声音,停了。
铃——铃——
沈砚猛地抬头。那部电话,是摄制组办公室桌上的老式电话,线早断了。可它响了,一声接一声,响得又急又密。
沈砚看了白露一眼,两个人同时冲回办公室。沈砚接起电话,电话那头,是一个沙哑的声音,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过来的:“你就是这一卷的制片人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我谁都不是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可以叫我‘制片代表’。投资方让我传一句话——你的对赌,可以谈。但投资方也要加一条规则。”
“什么规则?”
“正脸判定方式,由投资方决定。”
沈砚握着电话的手,猛地收紧了。白露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38章那通电话——‘第二卷难十倍’——也是这个声音?”
“同一个线路。”沈砚说,“断线的电话能响,响起来的,都是同一条线。”
“那它是人是鬼?”
“是活人。”沈砚说,“鬼不会谈条件。会谈条件的,是人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那声音才说:“明天晚上,同一时间,把补充剧本带来。谈得拢,戏继续;谈不拢——”电话断了。
沈砚握着那部断线的电话,站在办公室里。窗外,霓虹灯重新亮起来,第一场追车戏的灯光,正等着他们进场。
他忽然想起叔父日记里的那句话:影城不是亏,是有人在跟它算总账。
原来“有人”,不只是规则。
他放下电话,走到窗边,看着街心那两辆车灯。阿凯还站在街心,没有动,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今晚,把补充剧本写出来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想谈,我们就跟它谈——谈得赢,这一卷我们赢;谈不赢,至少要知道,电话那头坐的,到底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