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改了一整夜的剧本。
他把“母亲之死”划掉,改成“母亲出走”:雨夜,母亲提着灯,从宅门走出去,女儿追到门口,母亲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“囡囡,妈去给你找条活路”。戏的结尾,门开着,灯走远了。
改到第三稿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笔搁在桌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是在改戏——他是在替那个蹲在楼梯转角的孩子,改一个他不敢写的结局。
“贺临川,”沈砚低声说,“你写不出这个结局,我来写。你别怪我抢了你的笔。”
他重新拿起笔,把“母亲出走”四个字,一笔一划地写进剧本的最后一页。
写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把剧本放上供桌。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,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,像合同末尾的备注条款:
“本结局为《归乡》正本结局:母亲离开,未死。任何后续场次,不得以‘母亲之死’为名,追加任何人的死亡。”
写完,他看了三遍,确认每个字都清楚,才把剧本端端正正地放在堂屋供桌上。
“这是开放式结局。”沈砚说,“正本的结局,不是死亡,是离开。”
供桌上方,悬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。灯闪了三下,又稳住了。
规则没有反对。
沈砚盯着那盏灯,没有立刻松口气。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剧本上加戏——“女儿离家”——的时候,规则震怒了,灯爆了,整座宅子都在摇晃。可这一次,它只是闪了三下,就稳住了。
“它认了。”沈砚想,“因为它知道,这个结局,才是它真正想要的结局。它等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有人把‘母亲之死’改成‘母亲出走’。”
沈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赌对了——规则默认了这版结局。因为它要的从来不是那声枪响,而是母亲“不再受苦”的那个瞬间。只要母亲不再受苦,戏,就圆满了一半。
小满站在门口,小声问:“沈大哥,规则……真的同意了?”
“它没反对。”沈砚说,“在这座影城里,没反对,就是默认。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:母亲离开,未死。规则要是反悔,就是它自己违约。”
“规则也会违约吗?”
沈砚想了想:“会。所以我们要赶在它想违约之前,把戏拍完。”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布置最后一镜。
小满沿着后山道,每隔十步点一盏马灯,昏黄的光在山道上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通往山外的路。她点得很慢,每一盏灯都要擦干净灯罩,生怕哪一盏暗了,白露就看不清路。
“小满,”沈砚说,“灯够亮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小满说,“妈走夜路,灯得多一点。我以前……我爸走的那天晚上,家里的灯全灭了,我站在门口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,“我不想她跟我一样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拍了拍小满的肩,转身去找阿凯。
小满蹲在山道边,把最后一盏马灯点上,又吹了吹灯芯,看着它亮稳了,才站起来。她数了一遍:从宅门口到山道尽头,一共二十一盏灯。
“二十一盏。”她轻声说,“爸走的那天晚上,家里只有一盏灯。我到现在还记得,那盏灯灭了以后,屋里有多黑。”
她抹了一把眼睛,把工具箱收好,朝山下走去。
阿凯守在影城大门的阴影里,等戏一杀青,立刻接应。他检查了三次那扇门的锁,又检查了一遍翻墙的落脚点,像做替身时那样,把每一步都提前踩实。
“你倒是敬业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这行,”阿凯说,“最忌临时抱佛脚。走位没踩实,摔的是自己。”
沈砚点点头,回到堂屋,蹲在监视器前,一遍一遍地调光、调声,把雨声、风声、灯影,都调成这场戏该有的样子。
他调完最后一档光,忽然想起什么,站起来,走到供桌前,对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开口:“我再立一条规矩——最后一场戏,母亲走到山道尽头之前,谁都不许喊‘卡’。包括你。”
灯闪了两下,没有熄灭。
沈砚看着那盏灯,一字一句:“你要是同意了,就让灯亮着。你要是不同意,现在就灭。”
灯没有灭。
沈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规则默认了。这条规矩立住,最后一场戏就不会有人中途打断——无论是假人观众,还是藏在这座宅子里的什么东西。他调了很久,久到小满的马灯都点完了,久到阿凯把门口的水洼都扫干净了,他才放下手,看着监视器里那座空荡荡的宅门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这戏,能拍了。”
白露还在昏迷。沈砚把她抱到堂屋的藤椅上,给她换上那件灰布旗袍,又在她掌心塞了一只小镜子——那是道具箱里林若梅用过的旧物。他俯身在她耳边说:
“白露,起来。这场戏,你是主角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忽然想:如果这场戏拍完,他走出这座影城,第一件事要做什么?
他想回家。回那个他已经五年没回去的家——虽然那里早就没有人等他了。可至少,他要回去看看,看看那个地方,还在不在。
就在这时,片场大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。沈砚回头,看见那道紧闭了五天的大门上,裂开一道缝,像一道细细的伤口。缝外,透进来一线月光。
天还下着雨,可月光亮得不像话。
沈砚盯着那道缝,心跳加速。他明白了:门,已经在开了。只要这场戏拍完,所有人,都能走出去。
他蹲下来,看着白露安静的睡脸,轻声说:“听见没有?门开了。就等你了。”
小满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她别过头,假装去点马灯,却听见沈砚又说了一句:
“小满,等出去了,我带你去吃顿好的。”
小满没有回头,声音却带着哭腔:“嗯。我要吃两碗。”
沈砚笑了:“三碗都行。”
他重新坐回监视器前,最后调了一遍光。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他忽然想:如果贺临川在天上看见这场戏——看见有人替他,把母亲送出那座宅子——他会说什么?
沈砚想了想,替他想了一句台词:“谢谢。”
他按下开关,监视器里的民国街,在灯光下亮了起来。明天,这场戏就要开拍了。
明天,这场戏就要开拍了。
沈砚把剧本收好,在桌上放了一夜。他没有再动它——他知道,改到这个份上,再多改一个字,都是画蛇添足。剩下的,交给戏本身。
剩下的,交给戏本身。
他吹灭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窗外,雨声渐渐小了。他闭上眼,忽然想:明天这场戏,会是他这辈子拍的最后一出民国戏,也会是贺临川这辈子,等到的第一出《归乡》。
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才慢慢睡着。睡梦里,他看见一座宅子的门开着,门里没有人,只有一盏灯,亮着。灯下,站着一个女人。她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旗袍,身形瘦削,像是等了很久。沈砚想开口问她是谁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女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慢慢地,转过了头——
然后,他醒了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他坐在床边,发了很久的呆。梦里那张脸,他在配电房的底片上见过,在白露讲的故事里听过,在贺临川的剧本里读到过——那是母亲。
“母亲,”沈砚低声说,“明天,我们接你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