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是在签约那天晚上,说出真相的。
保密协议一式两份,沈砚把笔递给她的时候,她没接。她看着窗外的影城,沉默了很长时间,才开口:“沈砚,我不是因为接了戏才来这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,眼睛里的东西就不对。一个过气影后,被困在片场里,问得最多的不是怎么逃,而是贺临川——你从一开始,就是冲他来的。”
白露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:“我奶奶姓林。我小时候,她总跟我说,我们家原本不姓白,我们家有个失踪的祖父,姓贺。”
沈砚握笔的手,停住了。
“奶奶说,民国年间,她丈夫——我的祖父——是电影公司的老板,姓贺。他拍了一辈子戏,后来失踪了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白露说,“我奶奶临终前,让我来半山找一座影城,说影城里,有她丈夫留给她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你来这里,不是演戏,是寻亲。”沈砚说。
“对。”白露说,“我进片场第一天,看见贺临川的照片,就认出来了。奶奶床头挂过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的人,跟我见到的那张照片,一模一样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贺临川——失踪的导演,影城的主人,白露的祖父。他想起剧本里那句“他回到故乡,却找不到家”,忽然明白了贺临川为什么要拍《归乡》:他不是找不到家,他是在找一个,能替他回家的人。
“你不怕他是鬼?”沈砚问。
“怕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奶奶等了他一辈子,我不能让她白等。”
她拿起笔,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名字,又加了一行小字:白露,自愿留在枫榕影城,寻贺临川下落。生死自负。
“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影城卖了?”沈砚问。
白露抬眼看他:“你要是想卖,就不会跟规则对赌。一个肯拿命跟规则赌的人,不会卖同伴的家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协议收好,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。
签完协议,白露靠在窗边,看着影城的夜景,忽然说:“沈砚,你说过,这座影城是贺临川用人生搭的。那我奶奶呢?她等了他一辈子,算不算也是这座影城的一部分?”
沈砚沉默了一下:“算。你奶奶是贺临川戏外的那个人——他拍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,只有你奶奶,是他自己的故事。”
白露没有回头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:“那我替他,把他自己的故事找回来。”
“生死自负。”沈砚看着那四个字,把协议收好,“这四个字,可重得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可总比当一辈子替身强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沈砚第一次觉得,这个嘴硬的姑娘,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第二天,沈砚给白露建了一份演员档案。档案的第一页,他写下几行字:白露,演员,曾主演《归乡》未成片;身份:贺临川之孙女;目标:查明祖父下落;风险:角色名曾被规则改写为“林若梅”,警惕再度入戏。
白露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把‘林若梅’写进去了。”
“得写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,就是它下一次找你开门的钥匙。我们得知道钥匙长什么样。”
“那要是有一天,我又变成她了呢?”
沈砚看着她,说:“那我就再把你找回来。”
白露没有接话。她低头,看着档案上那行字,很久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你奶奶留给你的那件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白露摇头:“奶奶没说。她只说,东西在影城里,等我自己找。”
“那它可能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可奶奶说那句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的方向,是影城的最深处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是B区。”
沈砚心里一凛。B区——地图上标着“替身”的地方。
白露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,递给他:“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。她说,照片上的人,就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沈砚接过来。照片发黄,边角卷起,上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站在一架老式摄影机旁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男人看着镜头,目光很静,像隔着几十年在看一个人。
“贺临川。”沈砚说。
“嗯。”白露说,“我奶奶说,这是他失踪前一年拍的。她让我记住这张脸——她说,只要我还记得他长什么样,他就还没走远。”
沈砚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娟秀,是女人的笔迹:“临川,我等了你二十年。你要是还在,就回来看看。”
沈砚看着那行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忽然明白,白露为什么要拼了命也要找到贺临川——她替奶奶找的,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等了二十年的答案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正好。下一场戏,就在B区。”
当晚,沈砚回到办公室整理演员档案,桌上的老式电话忽然响了。这部电话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,线早断了,不该响。
沈砚接起来。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声音,像隔着很多年传过来,只说了一句话:
“第二卷的剧本,会比这一卷难十倍。”
然后,挂断了。
沈砚握着话筒,听着里面“嘟嘟”的忙音,心跳慢慢沉下去。他放下电话,走到窗前。夜色里,B区那座片场的门缝,透出的灯光比昨夜更亮了,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难十倍。他忽然有点想笑——叔父留给他的题,果然一道比一道难。
“行。”沈砚对着夜色说,“难十倍,就十倍。账,慢慢算。”
他回到桌前,翻开一个新本子,在扉页上写下两行字:
枫榕制片公司 · 第二卷待办:
一、查清“替身”二字所指;
二、找回白露奶奶留下的东西;
三、找到贺临川。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灭了灯。窗外,B区的灯光透过铁皮门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,像一扇正在慢慢打开的门。
沈砚躺下,却没有睡意。他翻了个身,看着那条光带,忽然想:白露奶奶等的那件“东西”,会不会就在B区?她等了一辈子,那件东西,是不是也在等她?
他闭上眼,决定明天一早,先带白露去B区看看。
可那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站在B区的空地上,看见一块木牌,牌子上写着“替身”两个字。木牌后面,站着两个人——两个一模一样的阿凯。其中一个转过头,对他笑了一下,说:
“沈制片,你猜,我是真的,还是假的?”
沈砚从梦里惊醒,后背全是冷汗。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那个梦记在本子上:“B区,木牌,两个阿凯。其一开口:‘你猜,我是真的,还是假的?’”
他合上本子,决定今天就去B区。
他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把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从墙上取下来,翻到背面,对着晨光看了很久。隐形墨水的地图上,B区的位置,还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微光。
“替身。”沈砚把这两个字写在“第一页”的背面,压在地图旁边,“下一卷的题,先立在这里。”
他合上门,往B区走去。晨光里,B区那道铁皮门的门缝,又亮了一分。身后,白露跟了上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走在他旁边,像早就决定了要一起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