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沈砚把影城的办公室收拾了出来。
办公室在影城入口的二楼,窗玻璃破了一半,桌面上积着厚厚一层灰。沈砚打扫到一半,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本硬皮笔记本——封皮磨得发白,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:沈延宗。
他的叔父。
沈砚翻开日记,一页一页地看下去。前面都是影城的经营记录:枫榕电影公司,民国时期的老招牌,叔父想把它改成影视基地,招商、修棚、拉投资,写得密密麻麻,像一本人到中年的账本。沈砚翻得很快——这些他都能猜到,叔父生前最后几年,就是在为这座影城四处找钱。
直到最后一页,字迹忽然变了——变得又急又乱,像是写的人根本没时间停下来。
“影城不是诅咒,是实验。”
“贺临川留下的东西,不是鬼,是‘作品’。每座片场,都是一道题。”
“我解不开。但我知道,有人能解开。他姓沈。”
沈砚合上日记,指尖发凉。姓沈——叔父说的,是他。
他忽然想起叔父留在账本末页的那行字:“阿砚,我算过账,影城不是亏,是有人在跟它算总账。”原来从那时起,叔父就在告诉他:这座影城,不是留给他的财产,是留给他的题。
“叔父早就知道我会来。”沈砚说,“他知道这座影城在等一个人,一个能解出题目的人。”
他把日记锁进抽屉,正要起身,指尖忽然碰到抽屉底,摸到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旧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发脆,上面坐着五个人:一个穿长衫的男人,一个穿旗袍的女人,两个半大的孩子,还有一个更小的、抱在女人怀里的婴儿。五张脸,全被墨笔涂掉了,涂得看不出五官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笔迹是叔父的:“拍完这张,人就走散了。”
沈砚盯着那行字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他想起贺临川的剧本,想起那句“隐藏规则:藏在亲情里”——这张照片里的人是谁?是谁把他们的脸涂掉的?
他把照片收进怀里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有些账,得等他找到答案,才能拿出来对。
他站起身,回到一楼。老周正在给影城的铁门挂新锁,白露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小满蹲在边上数道具箱,阿凯靠在墙根,眯着眼看天上的云。四个人,像是这座破影城新长出来的活气。
沈砚把四个人叫到一起,说:“我打算把影城接过来,恢复经营。”
“经营什么?”阿凯问,“这里头住着鬼,谁还敢来拍戏?”
“所以才要经营。”沈砚说,“一间屋子,门锁着,别人就总想撬开看看;门开着,灯亮着,人来人往,反而没人往深处想。鬼最怕的,是热闹。”
白露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想把这片场,当成一件‘正常’的东西捂起来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捂住了,才能慢慢查。”
白露挑眉:“你疯了?这里头住着鬼。”
“不住鬼,也住不了人。”沈砚说,“但我们不能放着它不管——叔父用一辈子在守这座影城,我不能让它塌了。对外,我们挂一块新牌子,叫‘枫榕制片公司’,正常接活、正常拍戏。对内,我们弄清楚,贺临川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“那……别人来拍戏,撞上鬼怎么办?”小满问。
沈砚想了想:“规矩我来定。不该开的棚,永远锁着。戏,只拍我们自己的戏。”
老周插了一句:“那要是有人非要进呢?”
“那就让他签合同。”沈砚说,“合同里写清楚:片场失修,危险自负。签了字的,出了事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他蹲回门槛上,掏出旱烟,点着了,抽了一口,才闷闷地说:“你比你叔父狠。他当年,舍不得让任何人签这种字。”
“所以我比他活得长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站起来,看着他:“你要查贺临川,带上我。”
“你查他干什么?”
“我说过,我见过他。”白露说,“我要当面问问他,当年那句话,还算不算数。”
沈砚看了她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行。但有一条——这座影城的事,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。你签保密协议。”
白露笑了:“我连命都压在这了,还怕一张纸?”
当天下午,沈砚把老周叫到办公室,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摊在桌上:“第一夜你塞给我的——‘别信演员’。”
老周看了一眼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这纸条,我写了二十年,一直揣在怀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在这座影城待久了,谁都不敢信,连自己都不敢信。”老周说,“我第一夜把它塞给你,是想让你别走我的老路。可后来我想通了——戏里戏外,总得信一个真的人。你信了白露,这场戏才演得完。”
沈砚把纸条收回去,没有接话。他忽然明白,叔父留下的那行“别信戏”,和老周这句“别信演员”,其实是一句话的两面:戏可以骗人,人心不能。
傍晚,小满蹲在办公室门口,小声问:“沈大哥,要不要给片场门口挂个‘内有恶鬼,闲人免入’的牌子?”
“不挂。”沈砚说,“挂上牌子,就等于告诉规则——我们知道它在这儿。规则最怕的,就是被人摸清底细。我们要做的,是比规则,更像规则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……我们什么时候开下一场戏?”
沈砚抬头,望向B区那扇漏光的铁皮门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它先开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开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但每一座片场,都会在它觉得‘该拍’的时候开门。我们能做的,是趁它还没开,把账算清楚,把人养好。”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页“第一页:归乡”,忽然说:“小满,你记住了——这座影城里,戏可以输,人不能散。只要人还齐着,什么题目都解得开。”
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。枫榕·半山影城的大铁门,在暮色里“哐当”一声,合上了。
铁门合上的一瞬,沈砚站在二楼窗前,看见B区那道铁皮门的门缝里,灯光又亮了一分。他忽然明白:这座影城,从民国棚杀青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在准备下一场戏了。他们缓的这七天,不是休整,是倒计时。
他转身,在“第二卷待办”的本子上,又添了一行字:“暗号已定:戏散人齐。谨记。”
“暗号已定:戏散人齐。谨记。”
他合上本子,忽然想,如果“替身”二字真像地图上标的那样,藏在B区——那第二场戏,恐怕不会像《归乡》一样,靠改剧本就能通关。替身戏的核心,从来不是“改”,是“认”——认得出哪个是真,哪个是假。
他吹灭灯,躺下。窗外,B区的灯光,又亮了一分。
“戏散人齐。”他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,才闭上眼。
夜里,沈砚和老周坐在办公室,一人一杯热茶。老周抽着旱烟,忽然说:“贺先生失踪之前,留过一份东西给你叔父。”
沈砚放下茶杯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封信。”老周说,“信封上写着‘启于影城重开之日’。你叔父一直没拆,说时候不到。”
“信在哪儿?”
“你叔父锁在影城的保险柜里。”老周说,“钥匙他贴身带着,人走的时候,钥匙跟着下了葬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保险柜,现在打不开?”
“打不开。”老周说,“除非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除非有人愿意把坟刨开。你叔父是火化的,钥匙早没了。”
“钥匙是没找着。”沈砚忽然说,“可叔父火化前,我整理过他的遗物。贴身口袋里,钥匙没见着,却夹着一张字条。”
老周的手一顿:“字条上写的什么?”
“写着,‘若有一日,有人拿着第一页剧本走出民国棚,就把影城最深处的保险柜打开。钥匙在我身上。’”沈砚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字条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‘钥匙是假的。真的那枚,在贺临川手里。’那行小字的笔迹,不像叔父。”
老周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。很久,他才开口:“……你叔父,把一把假钥匙,带进了坟里。”
“他把假的带走了。”沈砚说,“真的留在贺临川手里。说明这保险柜,本来就不是给外人开的——它是留给贺临川自己的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那信呢?”
“信是给‘重开之日’的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还没重开,信就不急着看。等它该开的那天,钥匙自然会回来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沈砚望着窗外。夜色漫上来,影城像一只合拢的箱子,把所有的秘密,都锁在了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