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警察是天亮时进的片场。
他们穿着制服,别着警徽,开着一辆黑色轿车,从民国街正门驶入,自称在查一起失踪案。“半山这一带,最近失踪了三个人。”为首的警察掏出笔记本,“有人看见,他们最后出现在这座影城。”
沈砚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预算表。演员表上,两个人的名字是灰色的,片酬为零,警徽一项标注:道具成本,两毛。
两毛钱的道具警徽。这不是警察,是戏。
“警官辛苦。”沈砚赔着笑,“我们这儿就是个剧组,拍民国戏的,您要找失踪的人,怕是要去公安局查。”
“是吗?”警察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身后的老宅上,“这宅子,我看挺眼熟的。民国二十三年,这屋里死过一个女人,对吧?”
沈砚的瞳孔骤缩。民国二十三年——剧本里“母亲之死”的年份。这两个“警察”一开口就直指母亲之死,说明他们不是来查失踪案的,是来查戏的。
“您说笑了。”沈砚说,“这宅子是布景,民国二十三年的事,我们哪知道。”
“布景?”警察笑了一下,那笑容纹丝不动,像画上去的,“布景里住着的人,可不这么想。我们接到报案——有人看见,这宅子里,还有一个没拍完的角色,在等着收工。”
沈砚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他听懂了:这两个“警察”,是规则派来查“母亲之死”那场戏的。它们要确认,戏里的“母亲”,是不是真的死了。
“警官,”白露忽然开口,“你们说失踪了三个人。是哪三个?”
为首的警察看了她一眼:“一个送盒饭的,一个看门的,还有一个——女演员。姓白。”
白露的脸色变了一瞬,又恢复如常:“姓白的女演员?叫什么?”
“档案上没写全。”警察说,“就写了一个‘白’字。不过——”他盯着白露,笑了一下,“我瞧着你,倒挺像那个失踪的人。”
沈砚的心提了起来。他刚要开口打圆场,白露却先笑了:“警官,我要是失踪的人,我早就跑了,还站在这儿跟您唠嗑?”
警察没有说话。他上下打量了白露一遍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,才收回视线:“也是。失踪的人,不会这么嘴硬。”
白露扬了扬下巴,没有接话。沈砚却注意到,那警察收回目光的时候,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一下——像在核对什么。
“警官,”沈砚稳住声音,“你们要查,随便查。宅子就摆在那儿,敞开着,你们进去看。”
他侧身让开门口。两个警察对视一眼,迈步往里走。
阿凯靠在门框上,忽然开口:“沈制片,这两位警官的鞋,倒是干净得很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。他低头,看见那两个警察的皮鞋——雪化了满地泥,可他们的鞋底,干干净净,连一点泥星都没有。没有泥,说明他们不是走来的,是“变”出来的。
“警官,”沈砚忽然改口,“你们查案,得看案卷吧?案卷在哪儿?”
为首的警察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:“案卷在局里,要看,得跟我们回去一趟。”
“行啊。”沈砚笑了一下,“正好,我也想问问,二十年前贺临川失踪的案子,你们局里有没有档案。”
那警察的表情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。他盯着沈砚,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,声音也冷了下去:“你知道贺临川?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我还知道,你们不是来查失踪案的。你们是来查‘母亲之死’的——来确认,那个角色,到底死透了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阿凯动了。他一个扫堂腿,撂倒了为首的那个;另一个警察拔腿要跑,沈砚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压过风声:
“我动用NPC调度×1——这两个‘警察’,按我的走位离场。”
屋角安静了一瞬。那个警察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脚步,僵在原地,然后机械地转身,走到轿车边,拉开车门,扔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——对讲机——发动引擎,头也不回地开走了。
“别追了。”沈砚拦住要追的阿凯,“先看这个。”
他捡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里面先是“沙沙”的电流声,接着,一个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,反复只有一句话:
“杀青后离开,杀青后离开,杀青后离开……”
“杀青后离开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规则说,杀青即通关。这句对讲机里的,跟规则是一套话——它在提醒我们,拍完就能走。”
阿凯蹲在被制伏的警察旁边,扯了扯他的警徽:“这玩意儿真是两毛钱做的?一掰就断。”
“所以它们是道具。”沈砚说,“道具不会查案,只会递话。它们来这一趟,就是为了把这个对讲机交到我们手里。”
白露接过对讲机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你们有没有觉得,这个声音……很像一个人?”
“谁?”
白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低低地说出三个字:
“贺临川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贺临川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想起对讲机里那个沙哑的声音——它不像规则那样冰冷,不像鬼魂那样空灵,它有气口,有停顿,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,在说话。
“可贺临川已经失踪二十年了。”小满小声说,“他……怎么会在对讲机里?”
“他不在对讲机里。”沈砚说,“是有人在替他说话。”他想起对讲机里那个沙哑的声音——它不像规则那样冰冷,不像鬼魂那样空灵,它有气口,有停顿,像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,在说话。
“如果真是贺临川,”阿凯问,“他为什么只让我们‘离开’,不告诉我们怎么离开?”
沈砚盯着那台对讲机,很久,才说:“因为他能说的,只有这一句。剩下的——得我们自己演出来。”
他低头,看了一眼被阿凯制伏的那个警察。那警察歪在地上,一动不动,脸上的笑还挂着,可整个人已经像断电的机器,彻底静了。沈砚伸手,把那枚两毛钱的警徽从他胸口摘下来,翻过来,看见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
“第二场戏的钥匙,在死者手里。”
沈砚把警徽收进怀里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忽然明白,这两名假警察,不只是来递对讲机的——它们还送来了一把,他暂时还不知道该开哪扇门的钥匙。
“这个怎么处理?”阿凯指着地上那个“警察”。
沈砚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指尖触到的不是皮肤,是凉的、硬的——蜡。他用力一按,那“警察”的脸凹下去一块,露出底下的木架。
“也是假人。”沈砚说,“跟观众席上那些,是一批货。”
他把假人拖进道具间,关上门。白露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,忽然说:“沈砚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如果假警察是蜡做的,那观众席上那些假人,会不会……也曾经是活人?”
沈砚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,他不敢想。
夜里,沈砚把那枚警徽又摸出来,对着月光看了一遍。刻字藏在徽面底下,白天几乎看不见——像是专门留给夜里的人看的。
他合上警徽,忽然觉得,这座影城递给他的每一件东西,都像钥匙,又都不像钥匙。
他把警徽放回怀里,合上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