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民国街尽头的后山墓地,四盏灯笼一字排开。
雪后的山路又滑又陡,四人走得很慢。沈砚提着最前面那盏灯,白露跟在他身后,小满抱着工具箱,阿凯殿后。风从山脚下灌上来,把灯笼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,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又长又怪,像有四个人形的鬼跟在后面。
“沈大哥,”小满小声说,“这条路……我怎么觉得我们走过?”
“民国街的布景,后山是实景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刚建的时候,这片山头就是拍外景用的。我们没走过,可这条路,走了几十年了。”
墓碑是空的,没有名字,只刻着一行字:贺门先祖之位。
沈砚、白露、小满、阿凯四个人站在碑前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卷着雪沫打在碑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碑后低声说话。阿凯蹲下来,摸了摸碑座:“这碑,有人常来擦。缝里没有土。”
“谁会来给一座空碑擦灰?”白露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想起那块无主牌位,想起老周说的“牌位是给死人认路的”——如果这座碑真的有人常来擦拭,那擦碑的人,一定是在等什么。
小满蹲在碑前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沈大哥,这碑前有东西。”
沈砚走过去。雪地里,碑前的石台上摆着一只小碗,碗里盛着半碗米,米粒冻得硬邦邦的,碗沿落着雪,像摆了很多天。碗边还竖着一根烧了半截的香,香灰被雪压住,只露出一小截黑头。
“有人上过供。”小满说,“就在最近。”
“上供的人,进得来这座影城吗?”阿凯问。
“进得来。”白露忽然开口,“上供的人,一直就在影城里。”
她没有说是谁。沈砚也没有问。他蹲下来,把那半碗米端起来看了看——米是新的,碗是民国年间的青花,底下垫着一角纸,纸上写着两个字:勿念。
沈砚把纸角收进怀里,把碗放回原处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坟,不是给死人立的,是给活人留的——有人在等,等一个能把“念”字接过去的人。
剧本上写得清清楚楚:由“沈砚”念悼词,悼词的最后一句,是“我恨你”。
“这词,我不能念。”沈砚低声说。
“剧本定的。”白露说,“规则在场,你改了,就是违规。”
“可规则要的是戏的逻辑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从没见过父亲的儿子,凭什么恨他?要恨,也得有恨的理由。我把这句改了——改成‘我原谅你’。”
白露看着他:“你确定?上坟戏是规则批的,你改悼词,等于在规则眼皮底下改戏。”
“上坟戏是规则批的,可悼词不是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批的是‘祭奠’这件事,不是‘我恨你’这三个字。我念‘我原谅你’,祭的还是同一个父亲,戏还是那场戏。”
他走上前,对着空碑,一字一句念道:“父亲,我这一生,逃了你一辈子。今天我回来,不恨你了。我原谅你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墓碑震了一下。
没有雷,没有风,那块青石碑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,细得像发丝,却一路蔓延到底。裂缝里透出一点幽光,像有什么东西,在地下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有人来开。
白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小满抱着工具箱,紧张得指节发白。阿凯上前半步,挡在三人前面,盯着那道裂缝:“沈制片,这算……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认了‘原谅’。”
他蹲下来,伸手探进缝里,摸到一卷油纸。油纸裹得很紧,外面还系着一根红线,像是有人怕它丢了。他展开油纸,里面是一张地图——民国街的布局图,用朱笔标着一条路线,从墓地一直通到影城的地下室。地图的角落,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已经发黄:
“钥匙在老周手里。门在正厅东墙。”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老周——封存前,把钥匙塞进他手里的那个人。原来那把钥匙,从一开始就是为这扇门准备的。
“地下室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提过,影城的地下室,锁了二十年。”
小满凑过来,看着地图,声音发颤:“二十年……那底下,会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把地图收进怀里,“但贺临川把它藏在一座坟的裂缝里,说明他不想让很多人看见。”
白露没有说话。她盯着那块裂开的墓碑,忽然说:“沈砚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这块碑上刻的是‘贺门先祖’,可埋在这里的,真的是贺家的父亲吗?”
沈砚心里一动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牌位无主,碑也无名。”白露说,“一个‘先祖之位’,可以是任何人的。可以是父亲,也可以是——别人。”
“谁?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道裂缝里透出的幽光,轻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可要是埋的不是父亲,那这场‘原谅’的戏,我们是不是对错了人?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也得先开了那扇门,才知道我们是对是错。戏,可以改;错,也可以改。”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一声警笛。
呜——呜——
荒山野岭,废弃影城,不可能有警察。沈砚猛地抬头,看见山道尽头,两束车灯正穿透夜色,朝这边驶来。
“走。”沈砚把地图塞进怀里,“别让他们看见我们。”
四人灭了灯笼,猫着腰沿墓碑后面的灌木丛撤下山。
四人灭了灯笼,猫着腰沿墓碑后面的灌木丛撤下山。雪地踩起来“咯吱咯吱”响,沈砚压着步子,带着他们绕开山道,走坟地侧面的旧排水沟。沟里积着半尺深的枯叶,踩下去没到脚踝,却正好能挡住车灯的光。
小满抱着工具箱,跑得跌跌撞撞,阿凯一把把她提起来,夹在腋下,几步就蹿过一段沟。白露跟在后面,旗袍下摆被枯枝勾了一道口子,她没吭声,只把裙摆一挽,继续跑。身后,那两束车灯越来越近,引擎声在空荡荡的民国街里回荡,像一头睡醒的野兽。
阿凯压低声音: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但这座影城封了二十年,今晚偏偏有人开车上来——要么是规则派来的,要么,是冲着那扇门来的。”
“两者有区别吗?”白露问。
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束越来越近的车灯,声音很轻:“有。规则派来的,是鬼;冲门来的,是人。人比鬼,难对付得多。”
回到堂屋,沈砚把那卷油纸地图摊在桌上,又看了一遍。地图上除了那条通往地下室的红线,角落里还有一行朱笔小字,他之前没注意:“路在碑下,门在东墙。碑已开,门未启。启门者,须持故人之物。”
“故人之物。”沈砚默念着这四个字,忽然想起老周那把钥匙——钥匙柄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,是叔父的。叔父是贺临川的故人,钥匙,就是故人之物。
“原来从第一天起,钥匙就是留给我的。”沈砚低声说。
他收起地图,正要吹灯,忽然发现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,比正面的更小,像是匆忙补上去的:“打开地下室后,去3号棚。那里还有一样东西,等了你很久。”
3号棚——老式放映机的棚,白露照片墙上那台摄影机所在的地方。沈砚记下这行字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握着那把黄铜钥匙,忽然想:门在东墙,钥匙在手里,可推门的人,真的准备好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