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沈砚把所有人叫到堂屋,摊开《归乡》剧本,把这三天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在纸上。
“这个家里,有母亲,有女儿,有管家,有账房。”沈砚说,“唯独没有父亲。”
白露皱眉:“父亲?”
“民国宅子的堂屋里,供着一块牌位,上面没刻名字。”沈砚说,“我去查过演员表,全剧四十七个角色,没有‘父亲’。一个家里可以没有父亲,但戏里不能——除非,这个父亲,是所有人都在躲的。”
阿凯靠在门边,插了一句:“那父亲到底是死了,还是跑了?”
“问得好。”沈砚说,“这就要看牌位是谁立的。牌位供在堂屋正位,说明这个家承认‘父亲’是死是活都得有人供奉;可演员表上没有他,说明戏里不承认他存在过。这两样对不上——对不上的地方,就是规则要我们找的地方。”
小满蹲在角落里,小声说:“那……母亲呢?剧本里也没有母亲。”
“母亲有。”沈砚说,“母亲藏在每一场戏的台词里——‘长子举枪,母亲倒下’;藏在白露的角色名里——林若梅;藏在那段无声电影里——父亲开枪,母亲死。母亲从头到尾都在,只是没有一个人敢把她演出来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沈砚知道,这句话说到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刺上。
“可父亲到底是谁?”白露问,“是他杀了母亲,还是母亲杀了他?我们连这场戏的‘凶手’是谁都没弄清,怎么敢加戏?”
“剧本写的是‘父亲杀母’。”沈砚说,“可从民国戏的规矩讲,父亲是家主,母亲是内宅——内宅的女人,轻易不会死在宅子里。除非,有人把‘她的死’编成了‘他的罪’。”
白露的目光动了一下:“你是说,剧本在撒谎?”
“剧本不会撒谎。”沈砚说,“剧本只会藏。谁杀了谁,是藏在‘牌位’里的。等我们上了坟,答案自己会出来。”
他从剧本里翻出一页空白页,用钢笔补了一场戏:上坟。剧本里,民国二十三年,贺家的父亲枪杀了母亲,自己也死在了那个冬天;宅子里供着父亲的牌位,母亲的却无处安放——牌位无主,合该有一场祭奠。规则没有反对——戏份添加成功。
白露看着那行字,忽然说:“你不怕规则反悔?”
“怕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更怕它不反悔。它要是痛痛快快答应了,说明这戏里有诈;它要是反对,说明我加对了。”
但规则没有反对。场记板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座等着开庭的堂。
沈砚的脊背一阵发凉。他忽然想起老周被封存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这座宅子的牌位,不是给活人看的。”老周说,民国年间的规矩,牌位是给死人认路的。谁家死了人,牌位往堂屋里一供,死人的魂就知道该回哪儿。可这座宅子的牌位,没有名字——死人回不来,活人也不敢问。他忽然明白那块无主牌位的另一层意思:它不是“父亲缺席”,是“父亲不敢回来”。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男人,死后连牌位都不敢刻名字,怕的,是回来面对那个他杀死的人。
他重新看向剧本。规则在“上坟戏”后面补了一句批注:上坟戏,必须于午夜进行。
午夜,是这座片场里所有鬼魂最活跃的时候。规则安排这场戏在午夜,要么是陷阱,要么——这场戏本身就是规则想要的。
“午夜就午夜。”沈砚说,“小满,备灯;阿凯,你守山路;白露,你跟我去上坟。”
白露没有立刻应声。她盯着剧本上那行“上坟戏,必须于午夜进行”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怕。我怕到了坟前,对着那块碑,我念不出词。”
“那就别念。”沈砚说,“词我来念。你站在我身边,看着就行。”
白露又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点头:“行。可要是出了事,你先跑,别管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砚说,“我这个人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下午,沈砚把演员表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。四十七个角色,他一个一个地勾:父亲,无;母亲,无;女儿,林若梅(白露);长子,沈砚;管家,封存;账房,假人;家丁,已故……
勾到最后,他忽然发现一行他之前没注意的备注,写在演员表的页脚,字小得像蚂蚁:
“备注:本剧无‘外援’角色。凡戏外入局者,自动划入‘待定角’。”
沈砚盯着“待定角”三个字,忽然明白了阿凯的处境——阿凯不是“外援”,他已经被规则划进了演员表,只是还没有给他分配角色。这样的人,要么等规则安排,要么——自己抢一个角色演。
他合上演员表,心里有了一个主意。
傍晚,沈砚把改好的剧本收好,压在怀里。
入夜,沈砚独自去了一趟堂屋。他没有点灯,摸黑走到供桌前,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雪光,看那块无主牌位。
牌位是紫檀的,边角磨得发亮——有人擦过,擦了不止一次。他伸手,想把牌位拿起来看看,指尖触到背面,摸到一道刻痕。他翻转牌位,借着雪光,看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被蜡封着,不细看根本看不见:
“贺氏一门,独子临川,生于丙寅年。”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丙寅年——贺临川生于丙寅年(民国十五年)。他今年……不,他已经死了。他失踪那年,是影城建的第四十年。
他重新把牌位放回原处,退后两步。这块牌位,不是供父亲的——它是供贺临川自己的。一个还活着的“失踪者”,给自己立了一块牌位。这说明,贺临川早就打算“死”在影城里,从没打算活着走出去。
沈砚走出堂屋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位。月光下,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。
傍晚,沈砚把改好的剧本收好,正要出门安排道具,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。纸上只有两个字:
午夜见。
沈砚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干涸的血迹,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——贺临川。
他捏紧纸条,抬起头。窗外,天还黑着。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整个民国街白茫茫一片,只有堂屋门口那一串脚印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串脚印,不是他们任何人留下的。
沈砚蹲下来,比了比脚印的大小——鞋码比他大两号,踩得很深,像一个人站了很久,又像一个人走了很久。脚印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民国街尽头,消失在雪地里。
他忽然想:如果这座宅子里,一直有一个“父亲”在走动,只是没人看见他——那他每天夜里,会不会就是这样,从牌位前走到宅门口,再走回来?
“别想了。”白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该睡了。午夜,还有一场戏。”
沈砚站起来,把纸条收好:“嗯。午夜见。”
“嗯。午夜见。”
白露走回屋,忽然又停下,回头说:“沈砚,你记不记得——你第一次问我,这座宅子的‘女儿’叫什么名字,我说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现在记起来了。”白露说,“她叫林若梅。从第一天起,她的名字,就没变过。”
沈砚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,白露不是记不清,是规则一开始就不许她说清。而现在,规则松了口——因为上坟这场戏,就是规则自己,想让他们看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