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砚发现自己的头发白了好几根。
他蹲在道具间门口,对着预算表,算了一夜。账很难看:假人观众借来的五十万,老周那场“管家戏”记了二十二万,毒酒替换又赔了八百——总预算只剩下二十万出头。而接下来的戏,每一场都在烧钱。
“再这么下去,不用等规则动手,我自己就先破产了。”沈砚把预算表折起来,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他闭上眼,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:统筹调度,能派人探路,可眼下谁都派不出去;对赌协议,能跟规则换条件,可赌注越下越大;场地改造,能动布景,可道具间一封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;保戏,能护人,护不住账。剩下的,只有一条路——删戏。
删掉一场戏,少烧一场钱。可删戏的刀,最利,也最容易割到自己的手。
他决定删戏。
上午的戏,剧本安排了一场“杀人戏”——长子持刀,杀死府上的账房。沈砚看过剧本,这场戏纯粹是为了让“长子”手上沾血,好为后面的“决裂”做铺垫。可账房是道具假人,刀却是真刀,一旦走位出错,就是真血。
“删掉杀人戏。”沈砚对着场记板开口,“账房没犯过错,长子没理由杀他。逻辑不通的戏,删了。”
场记板沉默了片刻,那行粉笔字缓缓淡去。沈砚松了口气,可紧接着,他听见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。
他低头,看见预算表上,多了一行血红色的字:
删戏代价:规则不满,道具间封门三日。
沈砚盯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删戏,是五种手段里最危险的一种——他不是不知道。可他没想到,规则的反噬来得这么快,而且一出手,就封了他最依赖的道具间。
“这不是惩罚。”沈砚忽然明白,“这是警告——规则在告诉我,戏可以删,但删戏的代价,会一次比一次重。它想让我怕。”
“那你怕了吗?”小满问。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怕。但我更怕的是,什么都不做,坐在这里等它来收账。”
沈砚的心一沉。他快步走到道具间门口,伸手一推——门纹丝不动,像被从里面焊死了。
“道具间被封了。”小满站在他身后,声音发颤,“那、那我那些工具……”
沈砚闭上眼。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的青砖地面在晃动。他伸手扶住门框,指尖发白——删戏不是免费的,规则用“封门”回敬了他,而他的身体,正在为这笔“账”付出代价。
“沈大哥!”小满扶住他,“你别吓我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砚缓了缓,直起身,“道具间封三天,三天之内,我们只能靠手里的东西撑过去。小满,你清点一下,我们手边还有什么?”
小满哆哆嗦嗦地报了清单:两把改装过的枪、一把柴刀、一卷旧胶片、半盒蜡、一卷麻绳、几块木料。沈砚听着,心里飞快地排兵布阵:枪可以吓唬,刀可以防身,蜡可以做模,麻绳可以捆道具,木料——他忽然问:“木料能做什么?”
“能做个假人。”小满说,“我手艺还行,做个半身假人,眉眼像谁,我能刻个七八分。”
沈砚的眼睛亮了:“先别做。留着,等最需要的时候再用——假人这东西,用在刀刃上,能换一条命;用在平时,只会惹规则注意。”
小满把木料搂进怀里,认真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那……我先把蜡和麻绳备好,别的,等你说做,我再做。”
“乖。”沈砚说。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道具间门,心里把接下来的戏,一盘一盘地排过去。
沈砚的眼睛一亮。他正要细问,身后传来白露的声音:“沈砚,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?”
沈砚回头。白露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,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没事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”白露说,“我听见你咳嗽了,昨晚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低头,看见白露手里那张纸,是一张“片酬调整单”——上面写着:白露,片酬自愿减半,以补剧组预算。
“你干什么?”沈砚抬起头。
“你说过,账可以再挣,人死了就没了。”白露把单子拍在他手里,“我也一样。我的片酬减半,规则从我身上扣,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。”
沈砚捏着那张单子,指尖有些抖。他看着白露,第一次觉得,这个嘴硬了一路的女人,心里其实比谁都软。
“白露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别感动。”白露别过头去,“我只是不想当寡妇——不,不想当‘没了制片人的剧组’。”
沈砚看着她别扭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他低头,把那张片酬调整单收进怀里,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,轻了一点。
可当天下午,沈砚再翻预算表的时候,笑不出来了。
人工费一栏,白露的片酬已经改成了二十五圆——减半生效了。剧组预算确实多回了二十五圆,可沈砚盯着那个数字,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:在片场,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最贵的演员,是最便宜的。规则眼里,白露现在只值二十五圆了。
他合上预算表,沉默了很久。白露以为自己在帮他——她确实在帮他。可她不知道,她这一刀,砍的是自己身上的价码。
沈砚找到白露,声音很轻:“白露,片酬调整单,能撤回吗?”
白露一愣:“不能吧……规则已经记账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沈砚说,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,寸步不离。你便宜了,我不能再让你变成‘顺手’的那一个。”
傍晚,场记板“啪”地落下,一个新通告出现在通告板上:
下一场:告别戏。兄妹决裂,长子离家。
沈砚站在通告板前,看了那行字很久。他回头,看见白露也站在门口,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告别戏。这座宅子,终于要开始跟他们告别了。
当晚子时,场记板迟迟没有落下。
沈砚坐在堂屋门槛上,盯着空无一人的民国街。小满缩在墙角打盹,白露靠在门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,街上的灯,忽然一盏接一盏地灭了。
沈砚猛地站起来:“几点了?”
“子时刚过。”白露说,“怎么了?”
“今晚,还没有一场戏‘存活’。”沈砚的声音发紧,“规则三——每晚必须有一场戏存活。我们删了上午的杀人戏,等于把今晚的场次也删没了。”
灯灭到民国街尽头,只剩下堂屋门口那一盏,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。沈砚的汗毛竖起来:规则在等,等他们违约。
“白露,跟我上!”沈砚一把拉起她,“不用完整场次,一场短戏就够——台词我来定。”
他冲到场记板前,抄起粉笔,飞快地写下:夜半独白,一人,一灯,三十秒。白露站到灯下,来不及化妆,只把旗袍下摆理了理,对着空荡荡的街口开口:“我这一生,说过很多假话。今晚这一句是真的——我想回家。”
话音落下,最后一盏灯熄了。
黑暗里,沈砚听见场记板“啪”地一声脆响:“夜半独白,一场过。规则三,存活。”
街上的灯,重新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沈砚扶着门框,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衣裳。
他靠着门框,缓了很久,才直起身,对白露说了一句:“这一场,记在我账上。等出去了,我给你补一场真正的独白戏。”
白露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那说好了,沈制片。你的账,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