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身是第五场戏的危机。
剧本写得很阴:长子夜读,账房“鬼魂”来索命。规则没说谁会死,可沈砚从预算表上看出端倪——道具费一栏,新添了一柄“账房用的旧算盘”,价值三千元。一件道具标到这个价,说明它在戏里要“杀人”。
沈砚知道,这场戏的替死鬼,大概率是他。
三千元。沈砚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发沉。柴刀八百,毒酒八百,算盘三千——这座宅子给“凶器”定价,从来不是按物件,是按它要杀的人。八百元杀的是道具,三千元杀的,是活人。
他把自己关在堂屋里,把第五场戏的走位翻来覆去排了三遍,可无论怎么排,书桌前那个位置,都只能是他。规则把“长子夜读”写在通告单上,就等于把“长子”钉在了靶子上。
“让我做个替身吧。”小满说。
沈砚看着她:“你知道替身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就是替你去死。我手艺好,刻的假人像你。规则要是看走眼,账上少一条人命;就算看穿了,死的也是一个假人,不是人。”
沈砚摇头:“规则看穿了呢?”
“那……那就罚我。”小满说,“我胆子小,可我不想看着你去死。沈大哥,你排了那么多场戏,替我们挡了那么多回——这一回,换我替你。”
那天傍晚,小满蹲在道具间门口,用仅剩的木料和蜡,赶工刻了一个半身人偶。眉眼粗糙,可糊上布头、披上沈砚的外套,远远看去,确实像个人。
“夜戏光线暗,镜头也看不清。”小满把手偶塞给沈砚,“你把它放在书桌前,自己躲到屏风后面。‘鬼魂’要杀‘长子’,杀到的是替身——账上少一条人命。”
沈砚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手偶。
他把手偶举到灯下看了看:眉眼是小满用蜡一点点捏的,鼻梁挺,眼窝深,糊上布头之后,还真有几分他的影子。可蜡是软的,烛火一烤就会化——这玩意儿,撑不过一场戏。
“能撑多久?”沈砚问。
“一炷香。”小满说,“够它演完‘长子’的戏份了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。他知道这赌注有多险:规则要是认了,账上少一条人命;规则要是看穿,这炷香就是小满的命。他把手偶揣进怀里,忽然觉得那点蜡,比预算表上任何一笔钱都重。第五场戏开拍,他按小满说的,把手偶放在书桌前,点上灯,自己退到屏风后。
“鬼魂”来了。披着灰布的影子从窗外飘进来,一步一步逼近书桌前那个“人影”。沈砚屏住呼吸,看着它举起那柄旧算盘——就在这时,场记板“啪”地一声,落下了一道他从没听过的命令:
“NG。道具造假。重拍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抬头,看见那排假人观众齐刷刷地转过来,蜡做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屏风方向——盯着他。
桌上的手偶,“轰”地一声燃了起来,化作一缕灰烬。
“不好!”小满从门口冲进来,“沈大哥!”
“别过来!”沈砚喊。
规则没有直接对沈砚动手。可沈砚看见,场记板上那行“道具造假”的粉笔字,正在往小满的名字上爬。规则要追究造假的人——不是使用者,是制造者。
“小满,快跑!”沈砚冲过去,一把推开小满。
小满被推得踉跄,摔在门框上,却没跑。她爬起来,挡在沈砚面前,声音发抖,却一字一顿:“是我做的替身,跟我哥没关系!你要追究,追究我!”
“小满你闭嘴!”沈砚急了。
“沈大哥!”小满转头看他,眼圈通红,“我知道你一直护着我。可我也怕死,我不想拖后腿。替身是我做的,账该我认!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场记板上那行粉笔字,停在半空,像在权衡。
沈砚的心跳如擂鼓。他忽然福至心灵,抢在场记板开口之前,大声道:“不是替身!是道具!”
场记板没有反应。
门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。沈砚余光扫过去,白露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堂屋门口,手扶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——她知道,这场戏的胜负,就压在沈砚下一句话上。
“剧本里写了‘长子夜读,烛影照人’。”沈砚飞快地说,“书桌前那个‘人’,从来不是长子,是烛影投在墙上的影子!影子是戏里的东西,是道具!规则只认剧本,不认真假——我演的就是‘烛影’这场戏!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我申请重拍。动用可动资源,重拍×1——这一镜,按‘烛影’重拍。”
场记板上的粉笔字,缓缓地、像被墨水重新描了一遍,变了:道具造假——取消。长子夜读(烛影),合法。
小满愣在原地。沈砚也愣住了。他低头,看见预算表上,小满的名字底下,多了一行金字:
道具师·小满:已获规则认可。
“小满,”沈砚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成道具师了。规则承认你,是这场戏的道具师了。”
他忽然想起演员表上的规则:这座宅子会给每个人盖章——活人被写进演员表,是“角色”;被写进道具组,是“职员”。角色要死,职员不用。小满这一刀,替自己挣来的不是头衔,是一张免死牌。
“道具师”三个字,从此压住了她身上那个“临时工”的章。
小满眨眨眼,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她蹲在地上,抱着那只烧剩下的木料,又哭又笑:“我、我……我是道具师了……我哥我爹都说我没出息,说我只会修破烂……我、我……”
沈砚蹲下来,拍了拍她的头:“修破烂怎么了。这座影城,靠的就是你这个修破烂的。”
小满哭够了,抹着眼泪站起来,忽然认认真真地对沈砚鞠了一躬:“沈大哥,谢谢你。我长这么大,还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,我修的东西有用。”
“不是我说的。”沈砚说,“是规则说的——‘道具师·小满:已获规则认可’。这行金字,是这座宅子发给你的聘书。”
小满低头,看着预算表上那行金字,又哭又笑。
夜里,沈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把第五场戏的账清了一遍:三千元的算盘,划掉了;重拍×1,消耗了;小满的名字底下,多了一行金字“道具师”。他合上预算表,在心里给这场戏画了个句号——可他知道,这座宅子要的账,还远远没算完。
窗外,民国街的灯又亮起一盏。下一场戏,已经排上了通告单。
夜里,小满蹲在道具间门口,借着月光,把那块烧剩的木料一点一点地打磨起来。她打算做一件东西——一个小人偶,眉眼像白露,穿着林若梅的旗袍。
“你做这个干什么?”沈砚路过,问。
“留着。”小满说,“万一哪天,我们又分不清谁是谁了,我还能拿出来看看——白露姐,长这样。”
远处,白露站在回廊下,看着这一幕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说了一句:
“原来你是真心在帮我们。”
沈砚抬起头,看见白露站在月光里,眼底有什么东西,正在松动。
白露走过来,蹲在小满身边,看着那个小人偶,忽然轻声说:“我娘也会做针线。她当年给我缝过一件旗袍,边角绣着桂花——后来照片烧了,旗袍也没了。”
小满抬头:“那……等我做完这个,再给你做一件。绣桂花,我试试。”
白露没有接话。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人偶的脸,忽然对沈砚说:“沈砚,你身边的这些人,是你最值钱的账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月光下蹲在一起的两个人,忽然觉得,这座宅子第一次,像一座真正有人住的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