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假人观众面前站了整整一炷香。
他数过,一共十二个假人,六男六女,穿的是各朝各代的戏服,从长衫到旗袍到戏袍,像一座小小的、沉默的看台。他们脸上那画出来的笑,弧度一致,像是同一个人画上去的。
沈砚试着开口:“下一场戏,我演给你们看。演好了,能不能……借点预算?”
假人们没有动。可沈砚注意到,最前排那个穿长衫的假人,脸上那抹画出来的笑,似乎深了一点点。
他明白了。这些假人,是规则的“观众席”,是这场戏的裁判。他们要看的,不是戏,是“真”。
当晚,场记板落下,沈砚站在堂屋正中,演了一场独白戏。
剧本给他安排的是“长子思乡”——一个游子,站在老宅的院子里,念一段思念家乡的独白。沈砚念着念着,忽然停下了。
他想起自己。三个月前,他在杭州的出租屋里,接到律师的电话,说叔父去世了。他挂了电话,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。他想过回家——回那个早就没了人的家,可他没有回。他给叔父的灵位磕了头,转头就去谈下一笔生意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我演不出来。”沈砚忽然说,“这段独白,我演不出来。”
他当然演不出来。剧本里的“长子”思念故乡,可沈砚自己,三个月前刚把故乡的最后一间房退掉——他回不去了。而且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:不是为了一座影城,是为了那三千万的债。叔父的遗嘱压在他手里,像一块烧红的铁,他一天不接手,债就一天追着他跑。
“我不是回来奔丧的。”沈砚对着那排假人,忽然把心里话说出了口,“我是回来接账的。我叔父留给我三千万的债,和一座没人要的破影城。我接下了,不是因为我孝顺——是因为我跑不掉。”
堂屋里静得可怕。假人观众端坐着,那画出来的笑纹丝不动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没有继续念剧本,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:“我叔父死的时候,我在做一部戏。开机前一天,投资方撤资,剧组散伙。那天晚上,律师打电话来,说我叔父走了。我挂了电话,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,然后买了一张来杭州的车票。”
“可我来的不是时候。我叔父已经下葬了。我连他最后一面,都没见着。”
堂屋里,风从窗纸缝里灌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
沈砚低下头:“这段戏,我想改一个字。剧本写的是‘长子思念故乡’,我想改成——‘长子,思念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。’”
他说完,等着场记板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
场记板没有响。
然后,沈砚听见了一声极轻的、像是掌声一样的声音。他抬头,看见最前排那个穿长衫的假人,正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双蜡做的手掌。
没有声音,只有动作。
可沈砚怀里的预算表,忽然烫了一下。他低头——总预算那一栏,数字正在往上跳:两万、五万、十万……一直跳到五十万,才停下来。
五十万。沈砚的心狂跳起来。他赌赢了:假人观众是规则的具象化,他们的“反应”,就是规则对这场戏的打分。他刚才那段话——不是剧本里的话——触动了他们。
他正要再试,堂屋里忽然响起脚步声。白露站在门口,看着那排假人,脸色复杂。
“你刚才说的,是真的?”白露问。
“什么真的假的。”沈砚说,“戏里的事,哪有真假。”
“沈砚。”白露叫住他,“你叔父的事……是真的吗?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真的。我来晚了,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所以我不打算再晚第二次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她转身,朝那排假人走去,走到场记板前,忽然开口:“下一场,我来。”
沈砚一愣:“你演什么?”
“演一个女儿。”白露说,“一个……被困在宅子里,等父亲回来的女儿。”
场记板“啪”地落下。白露站在堂屋正中,开始演。她的台词、她的走位,都按剧本,可沈砚看得出来,她压抑着什么——她把情绪全部收起来,演得疏离、克制,像一潭死水。
假人观众没有任何反应。那排画出来的微笑,纹丝不动。
“白露,别压着。”沈砚在台下低声说,“你越怕,他们越看不见你。”
白露没有理他。她继续演,演到一半,忽然停住了。她站在堂屋正中,看着那排假人,眼眶红了,可她还是把眼泪忍了回去。
沈砚忽然明白了。他走到场记板前,拿起粉笔,把白露的戏份顺序改了一下——把原本排在最后的“爆发戏”,提前到了现在。
“改戏份。”沈砚说,“让她先演疏离,再演爆发。顺序换了,情绪就对了。”
场记板没有反对。白露重新开始演。这一次,她没有压抑。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想起了那张被烧掉的照片,想起了十岁那年,那个摸着她的头说“你会成为我的女主角”的男人。她忽然蹲下来,眼泪砸在青砖地上。
“父亲……”白露的声音发抖,“你到底,去了哪里?”
堂屋里,那排假人观众,忽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。
然后,最前排那个穿长衫的假人,带头鼓起了掌。蜡做的手掌拍在一起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那声音干涩、空洞,却一声比一声响。
白露抬起头,满脸是泪,愣愣地看着那排站起来鼓掌的假人,又转头看向沈砚。
沈砚站在场记板旁,手里还攥着那支粉笔。他看见预算表上,总预算那一栏,又跳了一次。
“他们……”白露的声音发抖,“他们是在给我鼓掌,还是在给‘女儿’鼓掌?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分不清。可他们站起来了——这是这场戏里,他们第一次站起来。”
白露低头,看着自己刚才蹲过的地方,青砖上还洇着一片水渍,是她砸下去的眼泪:“我刚才演到一半,脑子里全是那晚3号棚的灯。十岁那年,贺临川摸着我的头说,我会成为他的女主角。二十年后,我站在堂屋里,演的还是那场戏——只是这回,我没跑。”
“因为你不用再跑了。”沈砚说。
白露没有接话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排重新坐下的假人,忽然问:“沈砚,你说他们看了一辈子戏,看腻了吗?”
“腻不腻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但他们还坐着,就说明,戏还没散。”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这场戏——规则终于开始“看”他们了。
白露蹲在堂屋正中,哭完之后,又自己站了起来。她擦掉眼泪,走到沈砚面前,声音还有点哑,但已经稳了:“刚才那场戏,我用了真情绪。规则会不会……以后就专门盯着我的‘真’来打?”
沈砚想了想:“会。但你记住——规则打‘真’,是因为‘真’能换预算。它越盯着你,说明你越值钱。值钱的人,规则舍不得杀。”
白露愣了一下:“还有这种说法?”
“制片人的说法。”沈砚说,“在片场,最危险的不是最贵的演员,是最便宜的。便宜到规则觉得,死了也不可惜——那才是真危险。”
白露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那你呢?你在规则眼里,值多少?”
沈砚低头,看了一眼预算表。总预算那一栏,正好停在一个整数上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行数字亮给她看。
白露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可从那以后,她再没提过“片酬”两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