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灾是从道具间烧起来的。
那天下午,小满照例在道具间整理东西。她把那台老式放映机搬上木架,正要擦拭胶盘,忽然看见墙角多了一个人影——灰白色的,贴着墙站着,一动不动。小满手一抖,打翻了桌上的烛台。
烛台滚落,烛油泼进一箱干燥的旧戏服里。
火苗蹿起来的瞬间,沈砚听见小满的尖叫,从道具间方向传来。
他冲出堂屋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道具间里,还有那台老式放映机,和半盒没拆封的胶片。那些东西,是这座影城唯一还能说话的证据,烧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小满!往外跑!”沈砚喊道。他冲过去时,浓烟已经灌满了半间屋子,火舌舔着木架,正在往那台放映机蔓延。
“别愣着!往外搬东西!”沈砚吼道。
他抄起一桶水泼上去,火苗压下去一瞬,又借着风势蹿起来。这是民国布景,木梁、纸窗、棉布道具,全是引火的玩意儿。沈砚一边泼水,一边飞快地观察火路:火是从墙角烧起来的,顺着戏服的堆叠往木架蔓延,要断它的路,得先把那架木质的货架放倒。
“场地改造”的念头一闪而过。他冲到货架前,一脚踹在架脚上,木架轰然倒地,压住了一排戏服,硬生生把火路截断了一半。
小满抱着工具箱从火里钻出来,脸被熏得发黑,哭腔都出来了:“对不起……我、我看见墙边有人……”
“什么人?”
“灰衣服的,贴着墙,像个影子。”小满哆嗦着,“我一眨眼,它就不见了。”
沈砚的心一沉。他来不及细想那个“影子”,火势已经蔓延到房梁。他指挥小满把剩余的桶水泼成一条水线,自己操起一根长杆,把烧着的横梁捅落,火星四溅,总算把火压了下去。
火压下去的一瞬,浓烟还没散尽,沈砚忽然看见——在放映机旁边,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站着。
它没有动,也没有救火。它只是站在那台老式放映机边上,像在守着什么。烟一滚,影子也跟着晃,可沈砚看得真切:那身灰衣服,是旧式的工装,领口缀着一粒铜扣,在火光里一闪。
“谁!”沈砚抄起长杆,朝那个方向挥过去。
杆子扫过,烟散了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台放映机还立在原处,胶盘上的油光被火熏得发亮。
小满从门口探出头,声音还在抖:“沈大哥……你、你看见什么了?”
“那个影子。”沈砚问,“你再想想,它穿的是什么衣裳?”
“灰的……工装。”小满比划着,“跟老周那身差不多。可那人站着,比老周直多了,也高多了。”
沈砚的心沉了一下。老周的工装,却是另一个人——这座道具间里,二十年来,到底还有谁穿着同样的衣裳,站在同一台放映机边上?
火灭了。道具间烧掉半边,浓烟散尽后,满地狼藉。
沈砚靠在门框上喘气,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。他低头摸出预算表,瞳孔骤缩——总预算那一栏,数字正在飞快地往下掉:十一万、十万、九万……直接砸到了两万以下。
火灾的损失,全部记在了他头上。
等烟彻底散尽,沈砚蹲下来,把烧塌的货架一件一件挪开。那台放映机被他和火场隔开,只燎了边角的木壳,胶盘上的胶片卷还在。他伸手一摸,胶片是凉的——没烧着。
“还好……”沈砚松了口气,又忽然顿住。
火是从墙角烧起来的。那个墙角,正是墙上刻着“贺临川”三个字的位置。字迹还在,被火燎得发黑,像三条张着嘴的伤口。而那灰白影子站过的地方,地上落着一层细灰,形成一个完整的、人形的印子——不是烟灰,是有人长久地站在那里,留下的。
沈砚盯着那个人形灰印,后脊一凉。这座道具间里,除了他们,一直还住着别的东西。
“沈大哥!”小满冲过来扶住他,“你怎么了?”
“预算……”沈砚的声音发飘,“我的命,快烧完了。”
小满低头看见那张表,虽然看不清数字,却也吓得白了脸。她手忙脚乱地翻工具箱:“我、我有水,你先喝口水……”
“水留着。”沈砚没有接,“小满,你听我说——这场火,不是你的错。”
小满怔怔地看着他:“可……是我先看见那个影子的。我要是不看它,就不会打翻烛台。”
“你看不看它,它都在那里。”沈砚说,“它吓你,就是要你打翻烛台。火是它放的,你只是被它借了手。你今天把它说出来,我们才知道要防它。小满,你做得对。”
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又被她拼命忍回去:“沈大哥……你、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沈砚说,“账要算,也是算在放火的东西头上。”
沈砚摆手。他靠在门框上,盯着预算表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,脑子飞速转:总预算只剩不到两万,下一场戏无论拍什么,都可能是他最后一场。他必须弄到新的预算,否则不用等规则动手,他就会“破产”而死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,望向堂屋的方向。
“小满,”他问,“这座宅子,有没有观众席?”
小满愣住了:“观众席?”
“戏台对面的那种。”沈砚说,“看戏的人坐的地方。”
小满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:“有!堂屋后头有一排椅子,蒙着灰,平时没人坐。我以为是旧道具。”
沈砚的嘴角扯出一个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:“那就对了。戏拍给谁看,谁就是金主。我去找观众。”
他做过十年制片人,最清楚一件事:一部戏能不能拍下去,不取决于导演,取决于投资方坐不坐得住。这座宅子拍了二十年的戏,不可能没有观众——没有观众,戏演给谁看?
规则要他们演戏,那看戏的,一定还在。
他推开小满,一步一步,朝堂屋后头走去。黄昏的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,把那排椅子照得影影绰绰。沈砚推开堂屋后门,脚步猛地顿住。
那排椅子上,坐满了人。
不——不是人。是假人。穿着戏服、戴着假发的假人,一排排端坐着,脸上是统一的、画上去的微笑。他们齐刷刷地“看”着沈砚,一动不动,像等一场好戏,等了很久。
沈砚的后脊,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。
他数了数:十二个假人,六男六女,穿的是各朝各代的戏服。白天他经过堂屋的时候,这排椅子还是空的——它们是什么时候坐上去的?
“观众席……”沈砚喃喃道,“原来这座宅子,一直有观众。”
他退出来,把堂屋后门轻轻带上。门合上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木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。规则二——喊“卡”之后,不得回头看。他没有喊卡,可他忽然觉得,那排假人,正隔着门板,看着他。
回到道具间,沈砚的脸色还是白的。小满迎上来,他定了定神,才开口:“小满,明天开始,别一个人靠近堂屋后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排椅子,有人坐了。”沈砚说。
小满的脸色白了一下: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但明天,我要去找它们谈谈——观众,是这场戏的金主。金主坐下了,戏就得开拍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抱着工具箱,缩回墙角,小声说:“沈大哥,你说……它们会鼓掌吗?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只要我们演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