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场戏是晚饭后。
场记板落下的前一瞬,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预算表。人工费,五。老李已经被写进这场戏,角色栏填着两个字:家丁。
“各就各位。”
沈砚走进堂屋。老李跟在他斜后方,穿着不知从哪儿来的灰短褂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嘴唇翕动,想说什么,被沈砚一个眼神压回去——开机了,别出声。
这一场是“长子归来,全家夜话”。沈砚要坐在主位上听“父亲”训话,老李要站在门边垂手候着。灯光亮起来,那四个“家人”又活了,动作和上一场一模一样,像同一卷胶片重新放映。
八仙桌上添了两碟菜,油亮亮地冒着热气,像刚出锅。沈砚知道那是假的——收工之后,它们就会变回那盘冷灰。可“父亲”夹起一筷子,嚼得津津有味,喉结上下滚动,认真得像在演一出要拿奖的戏。老李站在门边,两条腿在裤管里轻轻打颤。
沈砚决定做一次实验。
规则一:剧组在场时,必须按剧本走位。他想知道这条规则的边界——是“走错一步就死”,还是“可以商量”。他趁“父亲”低头喝茶,悄悄把左脚挪出半步,踩在走位线外。
堂屋里没有任何变化。“父亲”继续说词,家人继续陪笑。沈砚的心提起来,又慢慢落回去——然后,他听见场记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,像快门。
他低头,预算表上多了一行字:NG记录×1。
没有惩罚。只是记了一笔。
沈砚心头一凛。规则不急着要你的命,它先记账。账记够了,一次清算。这跟制片圈的规矩一模一样——片方不会当场翻脸,他们会在合同里埋一颗雷,等你哪天自己踩上。
“可反推。”他默念。
他决定再试一次,这次换个方向。他记得“父亲”的目光每次说完一段词,都会先在门边停留一瞬。沈砚没有动自己,而是借着斟茶的动作,把老李往身侧带了半步——改变了老李的走位。
“父亲”的目光,果然跟着老李的位置偏了一寸。
沈砚的脑子转得飞快:走位线是死的,人的顺序是活的。这出戏不是剧本牵着人走,是“镜头”在找人——谁站在该站的位置,谁就在戏里;谁站错了,谁就出画。如果能提前知道“镜头”要落在谁身上,就能在开拍前把人挪出那格画面。
这就是调度。他做了十年制片人,最擅长的就是调度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这条经验磨成型,场记板响了。
“卡。”
所有人的动作猛地定住,包括老李。沈砚记着规则二,不敢回头,可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,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响——像有人要站起来,又被人按了回去。
“收工。”
沈砚转身。老李还站在原地,脸色却不对了。他直勾勾地盯着道具间的门,嘴唇在抖。
“老李?”
“那个门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发飘,“刚才,有人在那道门后面,看着我笑。”
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道具间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一片漆黑。
“你刚才,是不是回头了?”沈砚压低声音,“喊‘卡’的时候。”
老李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“我、我没回头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“我就是听见有人在后面叫我,想看看是不是有人能救我出去……”
沈砚的心沉到底。规则二:喊“卡”之后,不得回头看。老李看了。
他伸手往怀里摸预算表,指尖还没碰到纸,堂屋的灯忽然全灭了。
黑暗里,场记板“啪”地落下。
“第二场第二镜,重拍。”
沈砚听见老李的惊叫,然后是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整齐得像仪仗。他们在黑暗里拖走了什么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,又“砰”地合上。
“老李!”
没有人应。
灯再亮起来时,堂屋里空无一人。老李站过的地方,地上落着一只保温杯,杯口还冒着热气。道具间的门,关得严严实实。
沈砚三步并两步冲过去。门闩从外面挂着,和堂屋大门一样,纹丝不动。他趴在门缝上往里看——黑,全是黑。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短的、被什么东西捂住的惨叫,紧接着是拖拽声,再然后,是寂静。
道具间里亮起一点光。像有人点了根火柴,又很快熄灭。
沈砚站在门外,攥着预算表的手在发抖。他低头,看见“人工费”一栏,老李的名字被一道朱砂笔划掉了。划痕很深,几乎划破纸背。而在“道具费”一栏,不知何时多出一行:
柴刀 ×1,800元。
沈砚的眼睛钉在那行字上。柴刀。这场戏从头到尾没有砍柴的戏份,民国老宅的道具清单里不该有这东西。可它现在躺在预算表上,标着价,像一件等着开刃的凶器。
他明白了。
这出戏需要一个“替死鬼”。每一场,片场都要从戏里挑一个人,用一件凶器送他“杀青”。老李不是自己撞上去的——他是被写进去的。那片“人工费:五”,从第一夜起就是影城写好的:四个家人加“男主角”。可老李出现后,影城把第五个位置填成了他。
片酬:命一条。
沈砚一项一项地推。柴刀八百,人工五名,道具三件,重拍两次——他的手指停在“重拍×2”上,又想起自己刚记下的那条NG。
一次NG,换一条规则的解释。
那如果他提前知道谁是替死鬼,在开拍前把走位顺序调一调,把必死的那个“镜头”让给道具、让给布景呢?沈砚的脑子里翻涌起七八个方案,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阴。他压住那些念头,先摸出一张纸,把推算一条条记下来。
门外,青砖缝里传来“滴答”一声。
沈砚低头。门缝下渗出一道暗红色的、黏稠的液体,顺着地砖的缝隙,缓缓流到他脚边。
老李的保温杯还立在原处。杯口的热气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散了。
沈砚记得两个小时前,这只杯子还被主人紧紧攥在手里,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杯身上那股常年泡枸杞的甜味。现在杯子还在,人没了。制片人见过太多杀青——假的杀青,是演员卸妆走人,谢幕鞠躬;真的杀青,是把人从名单上划掉,连一顿杀青饭都不留。
沈砚慢慢直起身,退后两步。他没再看那扇门,转身穿过回廊,去找白露——他需要一个会演戏的人来验证这套推测,而这场戏里,只有白露会演戏。
他在道具库拐角处停住了。
月光下,白露背对着他,蹲在一只旧木箱前,手里捧着一张纸。那张纸边缘焦黄、残缺,像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。她看得很专注,连脚步声都没听见。
“那是什么?”
白露的手一抖,飞快地把纸塞进袖子里。她转身,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。
“没什么。道具清单。”
沈砚盯着她:“道具清单,要背对着人看?”
白露没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沈砚鞋尖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上,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道具间里的声音。”白露说,“我听见了。从第一夜就听见了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胸口发紧。他想问那张纸上的字,白露却已经转身走进月色里,只留下一句:
“明天,我告诉你一个秘密。你别死就行。”
夜风从民国街尽头灌过来。沈砚站在回廊下,展开预算表。朱砂划痕的下面,又多了一行小字,笔迹和上次一样新鲜:
——下一场,替死鬼:待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