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倒回一炷香前。
场记板“啪”地落下,宣布开拍的前一瞬,沈砚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稳地压过风声:“我有个提议。”
堂屋里没有回应。可沈砚知道,规则在听——场记板上的粉笔字,还停在“捉鬼人夜斗”那一行。
“这场戏,我赌女鬼会死。”沈砚说,“赌注是:女鬼死了,这场戏算杀青,规则不得再以‘女鬼’为名追加任何人的死。”
屋角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场记板上那行粉笔字,慢慢变了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改写:
——赌约成立。若女鬼死,本场杀青,不追加。若女鬼不死,捉鬼人偿命。
沈砚看着那行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在赌,赌的是“女鬼”这个角色可以被“演死”——而演死女鬼的人,不必是白露。
空响之后,堂屋里静了三秒。
白露站在原地,没有倒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,又抬起头,看着沈砚,眼底的东西一寸一寸地冷下去。
“它不认。”她说。
沈砚的心一沉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场记板“啪”地落下来,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屋角响起:
“NG。女鬼未死。重拍。”
堂屋的烛火猛地蹿高,所有的光都朝白露身上聚拢。沈砚看见白露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她的身体在发抖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她皮肤底下往外拉。规则不认假死,正在把“女鬼”的命往她身上钉。
“别演了!”沈砚喊,“往后退!”
白露踉跄着退了两步,却被门槛绊住。就在这时,沈砚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木头摩擦木头的声响。
他抬头。
房梁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。穿着白纱,垂着长发,脸埋在阴影里,一荡一荡地挂在梁上——不是白露。是一个穿着白纱裙的道具假人,不知什么时候被挂上了房梁。
沈砚的瞳孔骤缩。
真正的女鬼。规则要杀的“女鬼”,从头到尾都不是白露,是这个假人。白露只是被剧本推到前台替它挡枪的诱饵。
假人的头缓缓抬起来。蜡制的脸上,两只眼珠是画上去的,却像活了,直勾勾地盯着沈砚。然后,它从房梁上坠了下来,白纱猎猎,直扑向他。
“沈砚!”白露在门口喊。
假人坠落的瞬间,沈砚没有躲。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——制片人的直觉告诉他,对付一件“道具”,靠躲是躲不掉的,得靠“改戏”。他侧身让开白纱,顺手抄起墙角的柴刀,那把预算表上标着八百元的凶器。
假人扑空,撞在八仙桌上,白纱勾住桌角,“嗤啦”一声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拼接的木架。它没有痛觉,撑着桌沿就要再站起来,蜡制的脸上,那画出来的笑在烛火里忽明忽暗。
沈砚没给它机会。他反手一挥,柴刀劈在假人的肩颈处,“咔嚓”一声,木屑飞溅,假人的头歪向一边,滚落在地,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。白纱散落一地,像一场戏终于卸了妆。
沈砚喘着粗气,盯着地上那具散架的假人。他忽然发现,假人的胸口,用红漆写着一个字:鬼。
——它本来就是“女鬼”。白露从头到尾,都只是替它挡枪的饵。规则要的,从来不是“谁死”,而是“女鬼这个角色死”。白露死不了,假人能死。既然规则不认白露的假死,那就让规则亲眼看见——“女鬼”死在它自己眼皮底下。
堂屋里的烛火,齐齐暗了下去。
场记板“啪”地落下:“女鬼已死。第一场杀青戏,过。”
沈砚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低头看手里的柴刀,刀刃上沾着木屑和蜡——没有血。他忽然明白这条规则的真意:只要符合剧本逻辑,表演方式可以更改。剧本说“女鬼死”,那女鬼死了就行,至于它是被枪打死、被刀劈死,还是被白露的假死骗过去——规则只认结果,不认过程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砚喃喃。
他刚把柴刀放下,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,忽然多了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卡,像老式剧组的“通行证”,上面印着一行字和一个倒计时:
安全卡
杀青即通关
剩余:71:26:08
沈砚把安全卡拿起来,指尖触到卡面,那串倒计时轻轻跳了一下。他忽然明白了:这就是档期。72小时,从第一夜Action那一刻起算,还剩71小时26分。时间一到,还没杀青——全团的人都得交代在这座宅子里。
他把安全卡收进怀里,抬起头,发现白露还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
“你没事吧?”沈砚问。
白露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沈砚,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刚才,让我假死的时候——有没有想过,如果规则认了,我就真的死了?”
沈砚张了张嘴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白露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:“你算盘打得真好,沈制片。假人替你死,账上少一笔凶器钱;我替你演,规则不认——你两头都不亏。”
白露走了之后,沈砚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蹲下来,把散架的假人重新拼了一遍。蜡制的头滚在墙角,他捡起来,对着烛火翻看:眉眼是画上去的,鼻梁处却有一道细细的裂痕,像是被人反复捏过、又补过的。他把头翻过来,后脑勺贴着一块泛黄的布标,上面印着一行铅字:
枫榕·半山影城 道具组。
“枫榕”两个字是旧式铅字,笔画里还带着油墨的毛边。沈砚在影视圈待了十年,认得这种字体——二十多年前,全国只有一家印刷厂还在用这套铅字,贺临川的《归乡》片头字幕,用的就是它。这些假人不是这座宅子临时准备的,它们在片场里,已经坐了二十多年。
他放下假人头,又去摸那件白纱裙。料子是旧式的真丝,袖口绣着暗纹,针脚细密,像民国妇人出嫁时穿的嫁衣。沈砚心里忽然一动:规则给“女鬼”准备的道具,为什么偏偏是嫁衣?
他想起老周那句“戏里的‘鬼’,不一定披着鬼的皮”——也许这句话还有另一半意思:戏里的“鬼”,也不一定穿着鬼的衣服。它可能穿着嫁衣,坐在堂屋里,等着谁回家。
沈砚把白纱裙叠好,放回八仙桌上。他知道,这场戏他赢了,可那件嫁衣,像一根线,把他和二十年前那桩旧事,悄悄地缝在了一起。
沈砚站在堂屋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他低头,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安全卡,倒计时还在跳:71:25:44。
他赢了这场戏,赢在规则只认结果。可白露说的那句话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——如果规则认了白露的假死,她今晚就真的死了。他把她当成了什么?一把枪,一个饵,一个可以随时“杀青”的工具?
沈砚蹲在堂屋门口,想了很久。他做制片人十年,最擅长的就是把每个人摆到最合适的位置上——可这座宅子里,“合适的位置”和“送死的位置”,往往只有一线之隔。他今晚差一点,就把白露推过了那条线。
他站起来,走到回廊尽头,敲了敲白露的房门:“白露,你睡了吗?”
门里沉默了一会儿:“没睡。”
“今晚的事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开始,我保证——每一场戏,我排你之前,先排你的退路。”
门里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传来一声很轻的:“嗯。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,把安全卡收进怀里。他告诉自己:做制片人,就是要学会把每个人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。可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冷笑:合适的位置,和送死的位置,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。
他把柴刀放回道具架上。刀身上,木屑和蜡还黏着,没有血。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,从道具间后面的方向传来。
沈砚的脚步顿住。他想了想,还是追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