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具间的门是沈砚在“道具组就位”的吆喝声里撞开的。
门闩从里面挂着——可上一夜,它是从外面挂上的。沈砚站在门口,盯着那根滑落在地的门闩,忽然明白了:道具间的门,里外都能挂。规则没拦这道门,只是没人敢进。
他正犹豫,身后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:“让、让一下……”
沈砚回头,看见一个圆脸姑娘站在回廊拐角,背着半人高的工具包,怀里抱着一个木箱,露出一截沾着铁锈的扳手。她脸色发白,嘴唇在抖,却还是把箱子抱得死紧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、我是道具组的……”姑娘咽了口唾沫,“我姓满,他们都叫我小满。我白天在影城道具库做修补,昨晚加班,醒来就……就出不去了。”
沈砚打量她:二十多岁,手指上缠着好几圈创可贴,指甲缝里是木屑和机油。道具师,错不了。
“白天在影城道具库上班?”沈砚问,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不是。”小满低头摆弄工具箱,“我是跟着剧组来拍戏的,戏拍完,剧组走了,我没走。影城缺个修道具的,我手艺还行,就留下来了。”
“留下多久了?”
“快两年了。”小满说着,声音低下去,“这两年里,影城一到晚上就没人敢靠近A区。我知道这里有古怪,可我租不起市里的房——道具库后面那间宿舍,一个月只要两百块。”
沈砚看着她,忽然有点明白这个姑娘为什么胆子这么小,还敢往道具间里钻了。不是不怕,是没地方躲。
“胆子这么小,还敢进道具间?”
“正因为怕,才得进来。”小满把箱子放在地上,哆哆嗦嗦地打开,“制片人先生,你是管账的对吧?我、我清点了一下这里的家伙什,发现多了几样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箱子里,并排放着三样东西:一把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民国手枪,一截麻绳,还有那件——沈砚在预算表上看见过的——柴刀。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伸手拿起那把枪。枪身冰凉,枪膛里有淡淡的火药味,枪口内侧的污渍不是锈,是血。
“这把枪,戏里用过吗?”沈砚问。
“用过。”小满的声音发紧,“第一夜,第三场戏要用。可戏里写的明明是空枪——‘长子举枪,枪响,母亲倒下’。”
沈砚的手一顿:“母亲?”
“嗯。”小满点头,“剧本里写的是母亲。可我们这座宅子,开场到现在,坐在桌边的是父亲、女儿、夫人……没有母亲。我翻遍道具清单,也没找到‘母亲’的戏服。”
沈砚的脑子飞速转起来。他想起白露那个记不全的名字,想起那个“林”字印章,想起老李的名字被划掉的那道朱砂。他没急着下结论,先指了指那把枪:“把它改装一下,能改成打不响的吗?”
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能……但我怕。改了道具,会不会触犯规则?”
“枪响是戏里的死法,枪不响,戏就得换个死法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记的是‘道具费’,不是‘道具本身’。你把它改成哑火,账上就少一笔凶器的钱。”
小满咬了咬牙,从包里摸出一把小锉刀和一团蜡,就地蹲下,开始拆枪。她的动作又快又稳,像做过一千遍。
沈砚没打扰她,自己在道具间里转了一圈。靠墙的架子上堆满民国道具:煤油灯、留声机、搪瓷盆、账本。
趁着小满拆枪的工夫,沈砚把预算表翻到“道具费”一栏。柴刀八百元,麻绳三百元,手枪——他愣了一下,手枪那一栏的数字,正在一笔一笔地往上跳:三百、四百、六百、八百。
沈砚盯着那串数字,忽然明白了。这把枪的“危险度”在涨,因为它正被改造成一件“安全”的道具。片场像是在给这把枪估价——估价越高,说明它在戏里的分量越重,越可能成为下一件凶器。
“小满,”沈砚出声,“枪改得怎么样了?”
“快好了。”小满头也不抬,“再给我一盏茶的工夫。”
“不用急。”沈砚说,“你记住,枪响不响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如果这场戏非要有人死,那死的是枪,不是人。”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看家本事——场地改造。道具是片场的“文件系统”,那窗户呢?
他走到道具间那扇朝北的木窗前,伸手推了推。窗棂松动,钉子是新钉的,钉得粗糙。他借小满的扳手,把三根钉子逐一撬松,又用灰土抹住钉孔,从外面看,还是钉死的模样。
“逃生通道。”沈砚低声说,“戏演砸了,至少能跑。”
窗棂的木条是老榆木,硬得很,沈砚撬了三根钉子,虎口已经发麻。他把撬松的窗棂重新按回去,抹上灰土,又退后两步看了看——从外面看,窗子还是钉死的模样,只有他自己知道,哪根钉子能拔,哪扇窗能开。
“这扇窗通向哪?”小满问。
沈砚推开一条缝,往外面看了一眼。窗外是道具间和民国街之间的夹巷,堆着废弃的布景板和煤渣。夹巷尽头,影城的围墙黑沉沉地立着,看不见门。
“通向一条死路。”沈砚说,“但死路,总比没有路强。”
“跑得掉吗?”小满头也不抬,“大门都出不去。”
“大门出不去,是因为它在戏里。”沈砚说,“窗户不在戏里。戏里没有的东西,规则管不着。”
小满没再说话,但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。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她直起身,把改装好的手枪递给沈砚:“好了。撞针磨短了,弹膛填了蜡,响是能响——‘啪’一声,跟真的一样,可打不出东西。”
沈砚接过来,掂了掂。他刚要把枪放回箱子,目光忽然被墙角钉住。
木架最底层的阴影里,有人用指甲在灰墙上刻了三个字,笔画很深,深到指腹的纹路都刮进了墙里:
贺临川。
沈砚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。刻痕边缘的灰是新鲜的,不是老东西。
“小满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第一晚进来的时候,墙上有没有这三个字?”
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更白了:“没有。昨晚我整理道具架,这面墙还是干净的。”
沈砚慢慢直起身。他数了数:老李死前,在道具间里待过。老李死在道具间。而老李是送盒饭的,不会刻贺临川的名字。
他蹲下来,重新看那三个字。刻痕的笔画很用力,几乎要穿透灰墙,指腹的纹路刮在字缝里,留下干涸的皮屑。沈砚试着把手掌贴上去,发现那三个字的位置,正好是一个成年人蹲着写字的高度。
有人在这里蹲了很久,一笔一画地刻完这三个字,然后离开了。或者,没有离开。
“小满,”沈砚说,“你说你清点了道具间的家伙什——那多出来的,是不是只有这三样?”
小满想了想,摇头:“还有一样,我没敢往外拿。在木架最顶上,用油布裹着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台老式放映机。”小满说,“卷片轴是空的,可胶盘上粘着一小块胶片,我用手电照过,上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的侧脸。”
沈砚的呼吸顿住。穿中山装的男人——他在影史资料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脸。
他还没来得及追问,远处,场记板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第三场,各就各位——”
沈砚把改装好的手枪别进后腰,看了那面刻着字的墙最后一眼,转身往堂屋走去。他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对小满说:
“枪给我。刀给我。还有那卷胶片,别让任何人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一场戏,”沈砚说,“有人要死。我要先知道,死的是谁。”
那是谁刻的?是谁,在告诉他贺临川的名字,就刻在这座宅子最黑的地方?
远处,场记板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第三场,各就各位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