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池在片场正中央,四周没有布景,只有一圈低矮的水泥沿。卷一开始的时候,小满问过这池子干什么用——老周说是“喷泉底景”,可片场里从来没有人给池子接过水管。它就这么空着,像片场里一块多余的地,谁都没在意。
直到现在。
沈砚蹲在水池边,翻开预算表。他记得,预算表的边缘,印着一排极小的刻度,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印刷纹路。现在,他把那排刻度和水池的直径放在一起,一个刻度,一寸地比对——数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“水池的周长,是预算表边缘刻度的整数倍。”沈砚说,“刻度不是印刷纹路——是量出来的。有人拿着尺,量过这个水池,把数据刻在预算表上。刻数据的人,想让人顺着刻度,找到水池。”
“可它刻在预算表上,谁会发现?”小满问。
“看预算表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看预算表的人,是制片。制片管钱,也管地图——贺临川把线索刻在预算表上,是专门留给‘看账的人’的。”
“可它标的是水。”白露说,“水面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水面上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水底下有。”
“那面铜镜,压在水底。”老周说,“压着镜子的水,是它自己放的——水一满,镜子就沉在底,谁都看不见;水一退,镜子就露出来。它把镜子藏在水里,藏了二十年,是藏给‘会看刻度的人’的。”
白露看了一眼池水。水很静,水面反着灯光,看不见底。她脱了外套,递给小满: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阿凯说。
“你在岸上。”白露说,“你是替身,水里有倒影——倒影里的脸,是反的。它在倒影里判不出正脸,可它说不定会在你下水的时候,偷看你岸上的脸。你留在岸上,替我守着水面。”
阿凯沉默了一下,点了头。
白露下水。池水比她想的深,冰凉刺骨,水底是水泥的,踩上去打滑。她屏住呼吸,贴着水底摸了一圈——手指在池底正中,触到一样东西:凉的,圆的,像一面镜子。
她在水底睁开眼。水是浑的,可那面镜子,在浑水里,却清晰地反着一点光——像是有人专门把它放在那里,让它反光,让水底摸到它的人,一眼就能看见。
“铜镜是钉在池底的。”白露上岸后说,“不是扔下去的,是装上去的。镜背朝下,镜面朝上——它浮不起来,也沉不下去,就平平稳稳地躺在池底正中。像一盏水底的灯。”
她把它捞上来。
那是一面铜镜,直径不到一尺,沉得不像铜——像是铜芯里,灌了什么东西。镜面是锈的,绿锈结成了厚厚一层,只有镜心那一小块,被磨得发亮。沈砚接过来,用袖子擦了擦镜心,露出四个字:
“替身勿照”。
“替身勿照。”沈砚念道,“镜子上刻的,是给替身看的警告——替身,不能照镜子。可这面镜子,藏在池底,池底是它管不到的地方。它把警告刻在镜子正面,是给看得见的人看的。”
“看得见的人,是替身。”白露说,“它警告替身别照镜子——因为镜子里的脸,是反的。反的脸,规则判不出来。它怕替身照了镜子,就不再是‘替身’了。”
“照了镜子,会怎么样?”小满问。
“会看见自己。”沈砚说,“替身一辈子都在演别人,他们没见过自己的脸。照一次镜子,看见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老周把铜镜翻过来。镜子的背面,不是平的——有一道细缝,沿着镜缘,围了一圈。他掏出小刀,沿着缝撬了一下,“咔”一声,镜背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层夹层。
夹层里,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不大,黑白,边角卷了。照片上两个人,并肩站着:一个四十多岁,穿深灰色夹克——贺临川;一个年轻些,穿洗白的工装——阿铁。两人站在一栋老宅前面,背景是青砖墙、黑漆门、门楣上挂着半块匾。
“贺临川和阿铁。”白露说,“他们站在一座老宅前面。”
“这座老宅。”沈砚盯着照片,声音放慢了,“不是片场的景。片场里,没有青砖老宅——这是片场外面的房子。贺临川和阿铁,在片场外面,站在一起拍过照。”
“他们不是只在片场里见过。”老周说,“他们认识——在片场外面,也认识。”
阿凯接过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说:“我小时候,住过这样的房子。青砖墙,黑漆门——我爸带我住过几年。我记不清是哪座城,只记得门口有棵枣树。”
“照片里的老宅,有枣树吗?”沈砚问。
“我家的老宅,是租的。”阿凯说,“我爸带我住过几年,后来搬走了。搬走的时候我还小,只记得门口那棵枣树,每年秋天,掉一地枣。我妈说,我爸喜欢那棵枣树——他站在树下抽烟,能抽一下午。”
“他在看枣树?”白露问。
“不。”阿凯说,“他是在看——枣树后面那栋房子。他说,那是‘他演过的最长的一部戏’。”
阿凯把照片举起来,对着光,看了很久。他摇了摇头:“看不出来。门楣上那半块匾,倒是有字——太小了,看不清。”
白露凑过来,仔细看那半块匾:“匾上的字,被裁掉了一半。剩下的半个字,像是——‘影’。”
“影。”沈砚重复道。他把这个字,和照片里的老宅、阿凯说的枣树、贺临川那句“替身会替我完成最后一镜”,都放进了脑子里。他有一种感觉——那座老宅,可能是这一切的起点。贺临川和老宅的关系,可能比片场更深。
“先别想老宅。”白露说,“先把这一镜找完。老宅的事,等我们出了片场,再去查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池水忽然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池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走了——水面开始旋转,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,水一寸一寸地往池底的某个方向退去。不到两分钟,整池水,排空了。水退得干干净净,池壁上连水痕都没留下——像这池水,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“水走了。”阿凯说,“它把这池水抽走,是要我们知道——它不怕我们看池底。它甚至欢迎我们看。”
“它欢迎的,是‘最后一镜’被发现。”沈砚说,“它等这一镜,等了二十年。”
池底露出来。水泥的池底,在正中央,裂开一道缝——不是老缝,是新的,边缘还带着湿气。缝不宽,可够深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“水排干了。”老周说,“池底裂了。”
“不是裂。”沈砚蹲在池边,看着那道裂缝,“是‘开门’。水退下去,门就露出来了——这面铜镜,是门上的锁。我们把锁捞了上来,门,就开了。”
“门后面是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最后一镜。”沈砚说,“或者——藏最后一镜的地方。”
他没有立刻下去。他先让老周把铜镜收好,把照片夹进笔记本,又把那排“刻度”抄了一遍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动作很慢——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,把散落了一地的线索,重新归拢。
“下去之前,先说清楚。”沈砚看着那道裂缝,“下面的东西,不一定是我们想找的。它可能是‘最后一镜’,也可能是贺临川留的另一个陷阱。规则没有公平可言——它给我们线索,也会给我们坑。”
“那还下吗?”小满问。
“下。”沈砚说,“锁都开了,门都裂了——哪有到了门口,不进去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