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没有当场拆那台机器。他绕着三脚架走了两圈,先看云台的锁扣,再看镜头的遮光罩,最后,把目光落在底座的铭牌上。铭牌锈了一半,剩下的字,是英文——一个已经倒闭的港城摄影器材厂的牌子。那家厂子,只存在过六年,贺临川的第一台摄影机,就是那儿产的。后来厂子倒闭,机器成了孤品——贺临川走到哪儿,都带着它。这台遥控摄像机,说不定就是那台老机器的‘眼睛’。
“这是贺临川的机器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片场的。是他自己带进来的。”
他先让老周守在灯光室门口,自己蹲下来,顺着三脚架的云台,一寸一寸地摸。遥控摄像机的底座,是铸铝的,边缘磨得发亮——不是新东西,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。他摸到云台侧面,指腹触到一道细缝,缝里卡着一枚东西。
“SD卡。”沈砚说。
他小心地把卡取出来,又检查了一遍——卡是新的,插口没有磨损,像是刚放进去不久。他把卡递给白露:“读卡器。”
白露把卡插进读卡器,连上电脑。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里,只有一段视频。视频没有标题,没有日期,只有一个编号:“零号”。她点开。
编号是零。白露心里记了一笔——阿铁的替身编号,也是零。
画面是俯拍的。
镜头从高处往下,俯视着整座片场——港城街巷、霓虹水牌、第二区的空城,都缩在镜头里,像一盘搭好的沙盘。画面很稳,像是架在某个制高点,一动不动。镜头外,传来一阵脚步声,然后,一个人走进画面边缘。
那人背对着镜头,站在片场的最高处,俯视着整座片场。他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替身会替我完成最后一镜。”
“最后一镜。”沈砚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他说的最后一镜,和阿铁录音里说的,是同一件事——都是‘让戏结束’的那一镜。贺临川把最后一镜,交给替身来拍。他自己,只负责‘看’。”
画面在这里,结束了。
“贺临川。”沈砚说,“俯视片场的人,是贺临川。这台机器,是他架在那里的——架在他自己的片场最高处。‘替身会替我完成最后一镜’——他从一开始,就打算让替身替他收尾。”
“他把片场,当成了一台自己的摄影机。”白露说,“他站在最高处,看着所有人——替身、群演、场记。他看着他们,像看着自己剧本里的角色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看着?”老周问。
“监视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最忌讳‘失控’。导演要看住自己的片场——机位、演员、替身,每一处都要在镜头里。贺临川把机器架在最高处,就是要把整座片场,都装进自己的镜头里。他怕的,是有东西,不在他的镜头里。”
“他怕的,是他自己吧。”白露忽然说,“他把自己也放进了镜头里——那个背影,就是他自己。他站在最高处看片场,可他也在自己的镜头里。他看着别人,也看着自己。”
“因为他要挑人。”白露说,“挑一个能替他完成最后一镜的人。他看了二十年——不,他看了二十年前的那几年——最后挑中了阿铁。”
“阿铁替他完成了最后一镜?”沈砚问。
“没有。”白露摇头,“阿铁走进了火里,可最后一镜,没有拍成。所以贺临川的‘挑选’,没有结束——他还在挑。挑下一个能替他完成最后一镜的人。”
“下一个?”阿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没有走远,就坐在灯光室外的楼梯上,听见了屋里的对话。“他挑谁?”
“你。”白露说。
阿凯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电脑屏幕里那个定格的背影——贺临川站在片场最高处,俯瞰着一切。他说:“我爸是替他死的。现在,他又要挑我?”
“贺临川的目的,不是让阿铁死。”白露说,“是让阿铁在片场里,成为‘本体’——替身成了本体,本体就成了替身。然后,再由你,接管阿铁的身份。你爸是‘第一任本体’,你是‘接任者’——这是贺临川写好的剧本。”
“我不是我爸。”阿凯说,“我是我。我爸是我爸。他替贺临川死,是他自己的选择;我替不替贺临川拍最后一镜,是我的选择。贺临川写好的剧本,我一个字,都不认。”
“可你爸那句话,你认了。”白露说,“‘正脸是钥匙,代替我杀掉’——你说过,你会替你爸,把那场戏拍完。”
阿凯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不一样。我爸的话,是我自己要听的。贺临川的剧本,是他要我们演的。我替我爹拍戏,是孝;替贺临川演他写的剧本,是当替身。这两件事,我不会搞混。”
“不认,也得先把它看懂。”沈砚说,“他说‘替身会替我完成最后一镜’——可‘最后一镜’,到现在还没有找到。它藏在哪一场戏里,没有人知道。”
就在这时,片场的广播,又响了。
还是那个合成的播音腔,可这一次,声音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像一台机器,终于等到了它等的东西:
“隐藏规则已满足解锁条件。请寻找——最后一镜。”
“解锁了。”白露说,“隐藏规则的解锁条件,我们已经满足了。它提示我们——寻找最后一镜。不是拍,是寻找。说明这卷戏的最后一镜,已经存在了——它不是要我们拍出来,是要我们‘找到’它。”
“已经存在的最后一镜。”沈砚说,“那就不是胶片,是实景。片场里,有一处地方,从二十年前起,就摆着‘最后一镜’,等着我们去拍。”
“最后一镜在哪?”小满问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SD卡,又抬头,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里,贺临川俯视片场的背影。他忽然觉得,贺临川看的那片片场里,有一处地方,他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“它看着的,不是整座片场。”沈砚说,“它看着的,是片场中央——那个水池。”
他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,按了暂停,指着画面正中央:“你们看,贺临川俯视的方向,不在街巷,不在第二区——他的视线,落在片场中央那块空地上。那里没有布景,没有机位,只有一汪水。”
“水池?”老周皱眉,“我记得那片水池,是道具组搭的‘喷泉底景’,卷一开始就摆在那儿,没人动过。它就是个水池子,能有什么?”
“它要是只是水池,贺临川不会看它。”沈砚说,“他看它,看了不止一次——视频里,他站在那里,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片水。水能映东西。片场里的水,映的,不是天——是倒过来的片场。”
“倒过来的片场。”白露重复了一遍,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水里的片场,是反的。反的片场里,正脸和侧脸,是反过来的。规则在倒影里,判不出正脸——”
“也判不出侧脸。”沈砚接道,“倒影里,没有‘正’和‘侧’——只有‘反’。它对着倒影判,判出来的,都是反的。它分不清谁是谁,就会把每一个靠近水边的人,都当成‘可能的正脸’。”
“那不就危险了?”小满问。
“危险,也安全。”沈砚说,“它分不清,就不会轻易收人——收错人,它的账就乱了。水池,是它管不到的地方。管不到的地方,藏得住最后一镜。”
“所以最后一镜,藏在倒影里。”沈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