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沈砚和老周摸进了地下灯光室。
找到这里,靠的是两面镜子。沈砚把第二区拆下来的两块镜面玻璃,立在摄影棚外的空地上,让它们互相反射——第一面镜子,接住从棚顶漏下的那道光;第二面镜子,把光折回去,照着光的来路。光在两面镜子之间来回折了三趟,最后,折进了地下入口的方向。
“光线不会拐弯,除非有人让它拐。”老周收好镜子,“这道光,是从地下打上来的。”
于是他们下来了。
地下楼梯窄,老周走前面,沈砚跟在后面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沈砚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——那里的墙上,画着一道白粉笔的箭头,指向地下。箭头很新,像是这几天才画上去的。
“谁画的?”老周问。
“画箭头的人,想让我们下来。”沈砚说,“或者——它想让我们下来。”
灯光室在摄影棚正下方的地下一层,平时是管灯光的地方,堆着变压器、调光台、成捆的电缆。入口的锁是老的,老周用一根铁丝就捅开了。门轴没有声音——有人来过,上过油。
“有人常来。”老周压低声音。
屋里没有灯。沈砚戴着头灯,光束扫过墙壁:调光台的屏幕上,还亮着一排暗红色的指示灯,像一只只没合上的眼睛。空气里有一股味道——不是潮湿,是热。像一台机器,日夜不停地运转,把空气都焐热了。
“这地方一直通电。”老周摸了摸调光台的外壳,“机器在跑。不是今天才跑——是跑了很久。指示灯上那层灰,比机器本身的灰还厚。”
“它跑着,是替棚顶那台机器供电。”沈砚说,“棚顶的‘眼睛’,靠这里的‘心’活着。”电缆从调光台底下延伸出去,一根一根,通向天花板——那是通往棚顶的线路。
“它的眼睛,在棚顶。”沈砚说,“可它‘看’的地方,在这里。”
老周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手电照着地板——地上有脚印,新的,鞋码不大,像是同一个人,来过很多次。脚印的走向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:调光台后面的那面墙。
沈砚走过去。墙是水泥的,看不出有什么异样。他伸手,在墙面上摸了一圈,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缝——不是墙缝,是暗门。他用力一推,那面墙缓缓让开,露出一间小屋。
小屋不大,四面墙,空荡荡的。正中央,立着一台三脚架。三脚架上,架着一台遥控摄像机——镜头正对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口,那个洞口,正好通着摄影棚的顶棚。
“它把机器架在这儿,镜头朝上,从洞口看出去——正好看到棚顶。”沈砚说,“昨晚那道狙击镜光,就是这台机器投上去的。它不是狙击手,是‘探照灯’——它照的不是人,是‘脸’。”
老周走到三脚架前,弯腰,从摄像机底座下,抽出一张卡片。
卡片是白色的,硬纸,像名片。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落笔很轻:
“别让替身知道真相。”
沈砚接过卡片,看了很久。他把卡片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右下角,有一个极淡的墨点——像是写字的人,落笔时犹豫了一下,又收住了。
“卡片是新的。”沈砚忽然说,“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——不是二十年前的东西。写字的人,最近来过。”
“最近?”老周皱眉。
“最近。”沈砚点头,“说不定,就在昨晚。它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——它在我们来之前,把卡片放在了机器底下。”
“这笔迹。”沈砚说,“我见过。”
“贺临川的日记。”白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,手里举着一本旧日记——那是她在卷一找到的贺临川日记。“我比过了。这张卡片上的字,和日记里‘让替身终结正脸’那一句,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“贺临川写的。”老周说,“他给这台机器,留了话。可他说‘别让替身知道真相’——他要瞒着的人,是替身。这台机器照的是替身的脸,卡片压的是替身的嘴——贺临川死了二十年,还在管着替身的嘴。”
“不是留给机器。”沈砚说,“是留给找到这台机器的人。‘别让替身知道真相’——他知道会有人找到这里,他知道这个人会看到卡片。他要这个人,替他保守一个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老周问。
“替身的真相。”白露说,“那卷胶卷里,阿铁说‘正脸消失后,替身获得真相’;第二区墙上写‘每消失一位替身,正脸自由度+1’。两句话,都绕不开‘替身’和‘真相’。可真相是什么,谁都没说。”
“别让替身知道真相。”沈砚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,“它不让我们告诉替身——不是替身不能听,是‘知道真相的替身’,会变得不一样。它怕的,是一个知道真相的替身。”
“替身知道了真相,就不肯再当替身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对。”沈砚说,“它怕的,就是这个。”
沈砚把卡片收好,正要开口,那台遥控摄像机,忽然动了。
动的不是镜头——是底座。三脚架的云台,自己转了一个角度,像有人站在机器后面,轻轻地推了一下。没有通电的提示音,没有人工的痕迹,可它确确实实地,转了。
镜头缓缓转动——不是朝上,是朝下。它从天花板上的洞口,转回来,对准了屋门口。镜头的光圈收缩了一下,像一只眼睛,正在聚焦。
然后,镜头锁定了。
沈砚顺着镜头的方向回头——门口,站着阿凯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下来,站在灯光室门口,看着屋里的一切。
“阿凯。”沈砚说,“出去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阿凯说。他的目光,落在那台遥控摄像机上,像看着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敌人。“它照着我。从昨晚开始,它就一直照着我。我想看看,照着我的是个什么东西。我爸被它照了一辈子——侧脸,机位,走进火里的那个决定。它照了他二十年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“它不是‘照’。”沈砚说,“它是‘记’。它记住的人,最后都会消失。你爸被它记了一辈子,你想步他的后尘?”
阿凯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台机器,看了很久,最后,退后一步,退出了灯光室。
“我不进它的镜头。”阿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可我也不躲。它要记,就记着——记到这场戏拍完,看它怎么处置我。”,“它照着我。从昨晚开始,它就一直照着我。我想看看,照着我的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镜头的光圈,又收缩了一下。取景器上的红灯,一闪一闪,像一只眼睛,在确认自己的猎物。
沈砚走到三脚架前,伸手,盖住了镜头。
镜头在他掌心里,安静下来。取景器上的红灯,慢慢地,熄了。
“它认人。”沈砚说,“镜头盖住,它就看不见。可它记住了阿凯的位置——下回开机,它会先找他。”他转头,看向白露,“卡片上说‘别让替身知道真相’。可我觉得,真相这个东西,越是瞒着,替身越会自己去找。与其让它在暗处找,不如我们——先替它找到。”